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墨散意不尽 > 15. 笔有意则活
    张清发现那行字,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。

    十月的鄂西南,秋雨说来就来。早上还是晴天,到了下午天就阴了,云层压得很低。三点钟雨就下来了,细细的、绵绵的、下个不停。

    张清放学后没有出去玩。她待在家里,把祖母留下的那几张旧纸翻出来看。

    四张。每张巴掌大小,微微发黄,边缘有些毛糙。

    她已经用掉了一张,写了"安"字符给刘婶。刘婶说自从贴了那张纸,不光能睡着了,连梦都不做了。以前天天做噩梦,梦见自己掉进一个很深的洞里,怎么也爬不出来。现在一觉睡到大天亮。

    还剩三张。她不想浪费,一直在用普通毛边纸练习笔法,等熟练了再用那些好纸。

    今天她在翻那几张纸的时候,发现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纸很薄。薄到对着光能看见另一面的字迹。但那些旧纸上没有"另一面",两面看起来是一样的。

    不过——

    她把纸举到灯下,侧着看了看。纸的中间,像是有一层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她凑近了看。灯光从侧面照过去,纸不只是一层,而是两层薄纸粘在一起的。两层之间,夹着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一张更小的纸条。

    她找了把小刀,很轻很轻地沿着纸的边缘把两层分开。纸条掉了出来。很小,只有指甲盖大小。上面写着一行字,蝇头小楷,笔迹苍劲有力。

    她凑到灯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:

    "笔有意则活。意到笔不到则死。"

    她读了三遍。

    笔有意则活。

    意到笔不到则死。

    她放下纸条,盯着桌上那张旧纸看了很久。窗外雨声淅沥,雨点打在屋檐上,滴答滴答。远处的车间汽笛响了一声,换班了。

    她想了很久。

    笔有意则活。她一直知道自己写字的时候有"意"。从暑假第一次发现墨迹流动开始,她就知道,写字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"东西"在。那个"东西"没有形状,没有颜色,但它在那里。它让她的笔锋比普通的写字多了一点什么,一点"活"的东西。

    意到笔不到则死。如果你的"意"到了,但笔没有跟上,笔力不够,笔法不到位,那符也是死的。

    意是灵魂,笔是□□。两者合一,符才是活的。

    她把纸条用镇纸压好,拿出一张毛边纸,磨墨,铺纸,蘸笔。

    她写了一个"静"字。

    这一次,她写的时候心里想着那行字。集中精神,把所有的注意力灌注到笔锋上。她能感觉到那股"意"从脑子里流下来,沿着手臂、手腕、手指,一直流到笔尖。

    笔尖落在纸上。"静"字一笔一画地成形。

    写完了。放下笔。盯着那个字看。

    字还是那个字。横是横,竖是竖,看起来和以前写的没什么区别。但她能感觉到,那个"静"字里面的"东西"比以前更凝、更实、更稳。

    像一杯水变成了冰。同样多的水,形态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她又写了一个。这次更好。

    她连续写了十个。每一个都比前一个好一点。到了第十个的时候,她感觉到那个"静"字里的"东西"已经不只是"存在"了,它在"呼吸"。

    她放下笔,甩了甩手腕。

    第二天是星期一。张清去上学的时候,在学校门口碰到了刘婶。

    刘婶提着菜篮子,刚从食堂出来。看见张清,眼睛一亮,快步走过来。

    "小清!"

    "刘婶。"

    "你那个纸,还有没有?"

    "什么纸?"

    "贴在床头的那个。"刘婶压低声音,"你看我现在,脸色好多了吧?"

    张清看了看。确实。刘婶脸上的灰败色淡了很多,眼下的青黑也消了大半。

    "好多了。"

    "全是你的功劳。"刘婶从菜篮子里拿出两个鸡蛋塞到张清手里。"拿着。你妈给你煮着吃。"

    "不用了"

    "拿着!你要是不拿,我心里过意不去。"

    张清只好收了。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她听见身后有人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"看见没?刘婶的失眠就是老张家那丫头治好的。"

    "一个小孩?"

    "千真万确。贴了张纸,当天就好了。"

    张清没有回头。她走进校门,把鸡蛋放进书包里。

    放学后,张清去了周伯年的住处。

    老人正在院子里扫地。秋天的落叶铺了一地,竹子下面、兰草旁边,到处都是。周伯年穿着蓝色中山装,扫得很慢、很仔细,每一片叶子都扫到了。

    "周老师。"

    "来了。进来坐。"

    张清进了屋。周伯年扫完院子,洗了手,泡了一杯茶,坐在她对面。

    张清把那张纸条拿出来。

    周伯年看见纸条,脸色变了。他放下茶杯,把纸条拿起来,凑到灯下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"这是你爷爷的字。"他的声音有点发抖。

    "我知道。在祖母留下的旧纸夹层里找到的。"

    周伯年把纸条放在桌上,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那行字。动作很轻,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
    "这行字,你爷爷写给我看过。但原稿我从来没有见过。我以为丢了。"他看着张清。"你读懂了?"

    "读懂了。我的字里面有意。我能感觉到。"

    周伯年点了点头。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,像确认,又像释然。

    "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"

    "意味着什么?"

    "意味着你已经入门了。"周伯年说。"八岁入门。你爷爷是十岁。我——"他苦笑了一下。"我没有入门。"

    张清愣了一下。"周老师,你没有?"</p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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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"我的笔力够。我的意也有。但意和笔之间总是差一点。你爷爷说我是意到笔差半寸。半寸之差,就是死符和活符的区别。"

    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。但张清能听出平静底下的东西,几十年的遗憾。

    "但你不一样。"周伯年看着她。"你比你爷爷还早两年。你是天生的。"

    张清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周伯年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院子里,竹子在秋风里轻轻摇晃。夕阳从云层里透出来,把竹子的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的。

    "张清,"老人说,"你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"

    那天晚上,张清躺在床上,想着周伯年的话。

    你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她已经入门了。八岁入门。爷爷十岁。周伯年一辈子没入。

    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。窗外的雨停了。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一道光照进窗户,落在天花板上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道月光,想起了马半仙。马半仙走了,但他打了一个电话。那个电话是打给谁的?

    她想不清楚。但她有一种感觉,事情还没有结束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在厂区外面很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一个中年人站在一条土路的岔口。

    土路很窄,两边是齐腰深的杂草。夜风从远处的山里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腥气和泥土的湿润。草丛里有虫鸣,一声接一声,不知疲倦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。脚上千层底布鞋上沾了泥,他走了很远的路。

    他站在岔口,看着远处。远处是厂区的方向。路灯在夜色里连成一条线。大烟囱的黑色轮廓耸立在天际线上。更远的地方,山的影子层层叠叠,最深处的山几乎和夜空融为一体。

    他手里拎着一个包袱。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,看不出是什么东西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几个字,是从电话里记下来的。

    "鄂西南。国营三线厂。一个姓周的老头教一个小孩写符。仓库闹邪的事,小孩一张纸就解决了。"

    他把纸条看了两遍,折好放回口袋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厂区的方向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。那是一张四十来岁的脸,方方正正,棱角分明。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很平静。但那种平静和周伯年的不一样。周伯年的平静是"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"的释然。

    他的平静是猎人蹲在猎物必经之路上的那种,耐心的、不动声色的、等待时机的平静。

    他转身,沿着土路往厂区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步子不快。每一步都很稳。

    厂区的方向,灯还亮着。夜班的人刚换过岗,宿舍楼的窗户一盏一盏暗下去。只有厂门口的路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水泥路面上,照出一小圈光晕。

    他走到光晕边缘,停了一下。然后走进了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