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墨散意不尽 > 14. 朱砂
    张清发现朱砂,是因为一次意外。

    那天星期天。她在家里的阁楼上翻东西,想找一块能垫桌脚的木头。桌子晃了快一个月了,母亲说了几次,父亲一直没空修。

    翻着翻着,她翻到一个布包。

    布包是祖母的。祖母去年冬天去世了,东西大多被母亲收进了柜子里。但这个布包不知道怎么落到了阁楼上,压在两口铁锅中间,积了厚厚一层灰。

    张清拍了拍灰,打开。布包很旧,里面的东西保存得倒还好。

    里面是几张纸。发黄的纸,很薄,像是老式毛边纸。纸上有字,线条弯弯曲曲,有些像她在图录里看到的图形,但又不完全一样。

    她认出来了。这是爷爷的东西。

    纸上的线条用的确实是永字八法,但和图录里的图形不同。图录上的线条规整、比例精确;这几张纸上的线条更随意、更潦草,像随手写的草稿。有些线条没写完,只画了一半就断了。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什么,蝇头小楷,她凑到灯下才看清。

    "此纸不宜久存。朱砂所书,三日即褪。"

    朱砂所书。

    她翻了翻其他的纸。大多数都看不清了,线条已经褪色,只剩淡淡痕迹。那些是爷爷用朱砂写的实验样本。朱砂褪得快,过了这么多年,自然就淡了。但祖母把它们当遗物留着,一张都没扔。

    她想了想,跑下楼去问母亲。

    "妈,咱们家有朱砂吗?"

    沈素云正在厨房里择菜。她抬头看了女儿一眼。

    "朱砂?你要那干什么?"

    "我想试试。"

    沈素云没多想,打开灶台下面的柜子翻了翻,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纸包。

    "这是你奶奶留下的。她说能辟邪。"她把纸包递过来。"别弄得到处都是。"

    张清接过来,打开。红色的粉末,很细,用手指搓了搓,有一种滑腻的感觉。

    朱砂。

    她端着纸包跑回房间,关上门。拿出一张毛边纸,把朱砂倒在小碟子里,加了几滴水,用筷子搅了搅。朱砂不溶于水,大部分沉在碟底。她又挤了一点万能胶进去,这次搅匀了,变成一种浓稠的红色液体。

    然后她用毛笔蘸了,在纸上落笔。

    效果完全不同。

    红色的线条落在毛边纸上,不像普通墨汁那样慢慢洇开。它是被纸"吸"进去的,速度很快,线条边缘非常锐利。

    她写了一个"静"字。写完之后盯着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红色的"静"字在线条饱满,边缘锐利,每一笔的起止清清楚楚。和松烟墨写的放在一起,区别太大了。

    松烟墨的那个"静"字,气息是"温和"的,像一层薄膜,薄而柔。朱砂的这个"静"字,气息是"锐利"的,硬而实。那个"东西"在里面很活跃,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,一直在轻轻地撞笼子。

    她光用手摸纸面就能感觉到,朱砂写的字,"东西"更浓、更实、更不容易散。她甚至不用贴太近,手掌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距离,就能感觉到那股气息顶着手心。

    她愣住了。朱砂和墨的区别,比她想象的大得多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,她试了很多东西。红墨水、蓝墨水、锅底灰调水、金银花泡水。结论很清楚:朱砂写出来的效果最强,大约是松烟墨的两到三倍。朱砂加白酒是最好的组合,白酒的挥发性让线条干得更快,气息更"凝"。

    纸也有影响。毛边纸最差,宣纸好一点,祖母留下的那种旧纸最好。那种纸很薄很轻,但吸墨性极强,朱砂写上去,气息"锁"在纸里不容易散。可惜只找到四张。用完就没了。她翻遍了祖母的布包和阁楼上的角落,再也没有第五张。

    她还发现,材料是放大器,也是过滤器。好材料能把笔意放大,也能把杂质过滤掉。差材料什么都留不住,写多少漏多少。

    她开始理解一件事:材料的好坏直接决定了符的效果。同样的笔法、同样的图形,用朱砂写在好纸上,效果可能是普通墨写在毛边纸上的五六倍。

    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周伯年。

    那天放学后,她在周伯年的办公室里,把朱砂写的"静"字和松烟墨写的"静"字并排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周伯年看了很久。他把两张纸拿起来,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又看,翻过来又翻过去。手指在朱砂那张纸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,像在感受纸面上残留的东西。

    "你发现了。"老人说。

    "为什么朱砂比墨强?"

    "朱砂是矿物。矿物在地里埋了千万年,吸了多少年的地气。它的性比草木重得多。"周伯年把两张纸放下。"你用草木烧的墨写字,气息是轻的。你用矿物写字,气息是重的。"

    "那最好的材料是什么?"

    "你的血。"

    张清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"你爷爷说过,最好的符,是用自己的血写的。血里有你的精气神,等于把你的意直接注进去了。"周伯年的声音低了下去。"不过现在你还不到用血的时候。血符要等你的笔力再强一些。太弱的时候用血写,会伤身体。"

    "那我用朱砂。"

    "朱砂够用。"周伯年点了点头。"但你要记住,材料再好,也比不过笔意。笔意到了,朱砂是锦上添花。笔意不到,朱砂再好也是死物。"

    他看着张清,目光里有一种张清读不太懂的东西,像提醒,又像担忧。

    "你爷爷当年就是用朱砂的。但他最后——"老人顿了一下,没有说下去。

    "最后怎么了?"

    "没什么。"周伯年把两张纸用镇纸压好。"你先用朱砂练。等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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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练到一定程度,我再教你别的。"

    张清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。血符。血里有精气神。爷爷当年用过朱砂,但最后怎么了,周伯年没说。

    她没追问。周伯年不说的事,一定有原因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父亲回来,看到桌上摆着朱砂和黄纸,没说话。他背着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然后转身进了厨房。

    张清不知道父亲看懂了没有。但父亲什么都没问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马半仙的事有了结果。

    厂办在厂门口贴了一张告示:"经查,外来人员马德顺在厂区内以驱邪为名,从事封建迷信活动,骗取职工钱财。经研究决定:禁止马德顺在厂区内从事任何活动。如再发现,交公安机关处理。"

    告示是陈主任亲手写的,用毛笔写在大红纸上,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。

    路过的工人看了,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。

    "八百块钱就买了个告示。"

    "活该。本来就是骗子。"

    马半仙是在当天下午看到告示的。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。有几个工人路过,看了他一眼又赶紧走开,像躲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马半仙的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有愤怒,有不甘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。

    然后他收拾了旅馆里的东西,拎着那个布包,从厂区大门走了出去。布包比来的时候鼓了一些,他在镇上又买了一些东西,据说是"法器"。

    走出大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厂区的烟囱在夕阳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
    马半仙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
    "你们等着。这事儿没完。"

    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门口回荡了一瞬,被风吹散了。

    没有人听到。或者说,他以为没有人听到。

    但张清听到了。她那时候正蹲在厂区门口路边,用树枝在地上画图形。马半仙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,她抬起头,看了那个人一眼。

    马半仙也在看她。

    两个人的目光交了一下。马半仙的目光里有恨意,是"你毁了我的名声,我要让你付出代价"的恨。

    张清没有回避。她平静地看了一秒钟,然后低下头,继续在地上画她的图形。

    马半仙走了。背影消失在厂区外面的路上。

    张清知道,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。他说的"没完",不是随口吓唬人的。

    她听说马半仙走之前去了一趟邮电局,打了一个长途电话。打给谁,没人知道。但那个电话不是打给家人的。马半仙在这个镇上没有亲戚,没有朋友。他来这里是"做生意"的。

    什么人能帮他出气?和他同行的人。

    张清用脚把地上的图形蹭掉了,往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