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后,父亲单位的老仓库出事了。
那间仓库在厂区西北角,五十年代的砖房。后来厂子效益不好,仓库半闲着,只有值夜班的偶尔去拿个扳手。
最近几个月,值夜班的工人说那间仓库"不对"。
最先说这话的是老李。老李五十出头,在厂里干了快三十年,什么都不信。八月初他去仓库拿手电筒,推门迈进去一只脚,心里发慌。
他形容不了那种感觉。有人在你后背吹了一口气,凉飕飕的,但回头什么都没有。
他拿完东西出来,跟值班室的老张说了一句:"那仓库怎么阴恻恻的?"
老张笑了:"老房子嘛,正常。"
但后来,说这话的人越来越多。
"进去就心慌。说不上来,就是觉得不舒服。想出来。"
"我也是。进去待不了十分钟就想出来。待久了头疼。"
"我昨晚值班,路过那间仓库,门开着,我往里看了一眼,腿就软了。没看到什么,就是觉得,不对劲。"
车间食堂里,几个工人凑在一起议论。有人说是老房子年久失修,阴气重;有人说是不是仓库里死了人;还有人神神秘秘地说,他听说那仓库五十年代的时候关过人。
越说越玄。
车间主任姓赵,是个实在人,四十出头,当过兵。他不信这些,但工人反映得多了,他也不能不管。八月底的一天下午,他自己去了趟仓库。
他在里面待了不到五分钟。
出来的时候,脸色发白。
"是有点不对。"他跟副厂长说。"形容不出来。进去就觉得闷。不是空气不够,是那种。"他比划了一下,没比划出来。"你去试试就知道了。"
副厂长没去。
赵主任想了想,找了一个人,马半仙。
消息是父亲带回家的。
那天晚饭时,父亲忽然说了一句。
"老仓库出事了。"
母亲看了他一眼。"什么事?"
"进去就心慌。好几个工人都这么说。赵主任也去了,也说不对。"
母亲不以为然。"老房子潮湿,通风不好,当然不舒服。"
"不是那种不舒服。"父亲摇了摇头。"赵主任当过兵,什么没见过。他都说不对。"
母亲没再说什么。
张清停下筷子,听了一会儿。
"爸,仓库在哪个方向?"
父亲看了她一眼。"西北角。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就是问问。"
父亲看了张清一眼,目光沉了沉。
第二天下午,张清去了老仓库。
她找了个理由,说是帮父亲送一把钳子过去。仓库管理员老周认识她,知道她经常来厂区玩,没多想就让她进去了。
仓库的门是两扇木门,漆已经掉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。门上挂了一把铁锁,但锁是旧的,锁芯松了,老周用钥匙拧了两下就开了。
门推开的瞬间,张清就感觉到了。
一股气,仓库里没有风,是一种"浊"。空气本身变稠了。不是臭,不是霉,虽然确实有霉味,但那种"浊"在霉味之下,更深的地方。
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沉着,不动,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
她走了进去。
仓库很大,两百多平方,横梁落了厚灰。窗户小朝北,光线暗。角落堆着废旧机器,锈迹斑斑。
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,铁锈、霉、灰尘,还有一丝"沉"的东西,沉了很久,渗进了墙壁和地面。
张清站在仓库中间,闭上了眼。
她不需要闭眼也能感觉到。但闭上眼之后,那种感觉更清楚了。
"浊气"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没有温度,但有一种"重",什么东西在往身上压。
她睁开眼,看了看四周。
西北角墙根有水渍,发黑了。墙上有条裂缝,雨水从那里渗进来。
窗户只能开一半,通风很差。
她走了一圈。西北角最重,门口最轻。
门口外面清爽多了。
她明白了。
"邪"。其实就是"气"的问题。
仓库西北角背阴,漏水潮湿通风差,"气"就浊了。普通人进去就心慌。
普通人看不见"气"。他们只知道进去不舒服,却不知道为什么不舒服。
她想到了图录里的"清字符"。
"清",管的是"浊"。
"清字符"排第七。起笔要"沉",行笔要"匀",收笔要"散"。"散"是关键,把聚集的东西散开。
她现在还写不出完整的清字符,那个图形有十五根线条,其中八根主线条,七根辅线条。她只描到了第十根。
但她可以简化。
她把辅线条去掉,只保留主线条融进楷书的"清"字里。
不完全一样。但核心的"散浊"的笔路应该还在。
她在描图时发现的规律:主线条决定"骨架",辅线条决定"气路"。只要骨架对,气路偏一点,效果会弱,但不会没有。
她决定试试。
当天下午,她去了周伯年那里。
周伯年在院子里晒药材。看到张清来了,笑了笑。
"来了?坐。"
张清在台阶上坐下。她看着周伯年翻药材,犹豫了一会儿,开口问了一个问题。
"周爷爷,'清'这个字,是什么意思?"
周伯年看了她一眼。"你说的是字面意思,还是别的意思?"
"字面意思。"
"'清',水清则明。'清'的反面是'浊'。水浊了,就浑了,什么都看不清了。"
"那怎么让浊水变清?"
周伯年放下药材坐下,目光沉静。
"你是想问怎么让浊水变清,还是想问怎么让'气'变清?"
张清没说话。
周伯年笑了。"小娃娃,你现在开始想这些了。"
他抓了一把干花。"这是金银花。清热用的。性子是'散'的,能把热往外面散。"
他又抓了一把另一味药。"这是苍术。除湿的。屋子潮了,烧苍术熏一熏,潮气就散了。为什么?因为苍术的性子是'燥'的,它能把湿往外面赶。"
他把两味药放回罐子里,拍了拍手。
"'清'的道理也一样。把浊的东西散开就行了。浊气聚在一处,人就难受。把它散了,人就舒服了。"
他看着张清。"你问这个干什么?"
"随便问问。"
周伯年看了她一眼,没追问。"写'清'字记住,收笔要'散'。收太紧气就聚了,反而不好。"
张清点了点头。
这就是她要的答案。
周伯年叫住了她。
"小清。"
"嗯?"
老人站在药架旁边,背对着她,声音很淡。"你爷爷那本图录,三十六页。你知道天底下像这样的东西,还有没有第二本?"
张清愣住了。
周伯年没回头。"前些年我托人打听,有人说在北边见过类似的笔意图录。有些人找这些东西,找了一辈子。"
张清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。
"周爷爷,你是说——"
"没什么。"周伯年转过身笑了笑。"随口说说。回去吧。"
张清走出院子的时候,心里多了一件事。周伯年刚才那番话,不像是随口说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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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想起这两天隐约感觉到的那缕陌生的气,从山那边来的,冷而沉。
会不会跟周伯年说的事有关系?
她没有答案。
那天晚上,张清在房间里写了一张"清"字。
她等到母亲睡了才开始。窗外的蝉鸣比白天弱了,但还在。月光透过窗户照在桌角,她只用了一盏小台灯。
她磨了墨。铺开纸。不是图录专用的那种黄纸,那种纸她用完了,是普通的毛边纸。她从周伯年那里拿的,一沓二十张,用了一个月还剩七八张。
她拿起乌木笔。笔尖蘸墨,在砚台边上刮了刮。
深呼吸。
落笔。
"氵",三点水。第一点藏锋按下提起。笔尖下有微弱阻力,空气凝了一层薄膜。
第二点。同上。
第三点,提笔带出,笔尖在纸面上划过一道弧线。那道弧线在灯光下微微发亮,然后暗下去了。
右半部分。"青"。上面是"?",起笔横画,中锋行笔。她能感觉到笔力在走,另一种力量,从手腕传到笔杆,再从笔杆传到笔尖。
下面的"月"。两竖一横折钩。她写得比平时慢。因为她要同时控制两件事,字的形和"气"的路。
没有辅线条,只能用主线条走向引导。每一笔起收都要精确,偏一点气路就散。
最后一笔。竖钩。收笔。"散"。
她把笔尖在纸面上轻轻一顿,然后缓缓提起。提的时候,她感觉到笔尖下有一股东西往外扩散。水滴落在平静的水面上,涟漪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,她长长地吐了口气。额头出了一层细汗。
她拿起纸看了看。墨迹在动,在呼吸。比描图时弱——毕竟是简化版。
应该够用了。
她把纸放在桌上,看着墨迹慢慢安静下来。然后她把纸折好,放进书包里。
第二天早上,张清去了老仓库。
她找了个理由,说是帮父亲拿一把螺丝刀。仓库管理员老周看了她一眼,没多想,让她进去了。
仓库里比昨天更"浊"了。可能是今天没风,空气更闷。也可能是她的感知比昨天更敏锐了。
她走到门框边上。门框是木头的,年头久了,表面发黑。她看了看四周,没人。
她把纸贴在门框内侧。
纸贴上门框的瞬间,墨迹沿门框往两边延伸,有什么从纸上"长"出来。
然后她感觉到了"对抗"。
清气和浊气在交锋,涨潮退潮一样消长。
她退后两步。仓库里静悄悄的,远处车间传来机器嗡嗡声。
她转身走了。
清气推浊气,至少需要三四天。
厂区食堂里,消息已经传开了。
赵主任找来了马半仙。马半仙在仓库外面转了一圈,没进去就开价了。
"这地方煞气重。"他摇着扇子。"得做场法事。"
"多少钱?"赵主任问。
"八百。"
食堂一片安静。八百块,赵主任两个多月工资。
"能便宜点吗?"
马半仙摇头。"这种事不能讨价还价。"
赵主任咬了咬牙。"行。什么时候做?"
"后天晚上。"
张清坐在食堂角落喝稀饭,听着全部对话。
她看了马半仙一眼。
马半仙还是那副样子,折扇,衬衫,头发油光水滑。身上什么都没有,一个空壳。
张清喝完了稀饭,把碗放下,起身走了。
走出食堂时回头看了一眼,马半仙正跟赵主任说得起劲。
张清想了想,从书包里拿出了毛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