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墨散意不尽 > 10. 母亲
    母亲开始注意张清了。

    她没有质问,没有翻她的东西。她只是开始观察。

    观察她每天在房间里做什么。观察她写字时的表情。观察她出门时书包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。

    张清感觉到了。她变得更小心了。以前在院子里练字,现在只在房间里练。毛笔和墨锭用旧布包裹起来,塞在书包最里面。

    她知道,母亲是医生。医生观察人的能力,比普通人强。

    有一天晚上,母亲悄悄站在张清房门外,透过门缝看她。

    张清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毛笔,正在写字。表情很专注,窗外的蝉鸣很吵,但她好像完全听不到。

    母亲看了很久。她看到张清放下笔,拿起纸看了看,摇了摇头,把纸揉成团扔了,又拿起笔继续写。写完之后闭上眼睛,坐在那里不动。过了很久才睁开眼,又拿起笔画了几笔。

    母亲没看懂她在做什么。但她知道,这个八岁的女儿,有什么她不懂的东西。

    她悄悄离开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母亲忽然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"小清,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?"

    "挺好的。"

    "学习跟得上吗?"

    "跟得上。"

    "周老师有没有说什么?"

    张清停下筷子。"周老师?没有。"

    母亲看了她一眼。"哦。"

    然后她继续吃饭。但张清知道,她在试探。

    桌上的菜是酸豇豆炒肉末和一碗丝瓜汤。母亲夹了一块肉放到张清碗里,又给父亲夹了一块。父亲埋头吃饭,一句话不说。

    吃完饭,张清收拾碗筷要去厨房洗。母亲拦住了她。

    "你去写作业吧。我来。"

    "没事,我洗得快。"

    "去吧。"母亲的语气不容商量。

    张清看了母亲一眼,没争,回房间了。她知道母亲不让她洗碗,是不想让她出门。

    回到房间,张清坐在桌前,没有拿笔。她拿出作业本,写了几行暑假作业。但她的耳朵一直竖着,在听厨房里的声音。

    母亲洗碗的声音很轻。碗碟碰撞的声音,水流的声音。偶尔她会说一句话,但听不清说什么。

    过了大约二十分钟,厨房安静了。又过了十分钟,张清听到母亲的脚步声从厨房经过走廊,停在她们的房间门口。

    然后是父亲房间的门关上的声音。

    张清松了口气。她放下作业本,从抽屉里拿出了毛笔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母亲跟父亲说了。

    "小清最近有点不对劲。"

    父亲放下报纸,看了她一眼。"怎么了?"

    "她总是在房间里写字。写很久。而且她用的不是钢笔,是毛笔。"

    父亲沉默了。

    "你不觉得奇怪吗?"母亲问。

    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。"孩子大了,有自己的想法。别管太多。"

    "可是。"

    "素云,"父亲打断她,"别管太多。"

    母亲看着父亲,没说话。她知道,父亲知道些什么。但父亲不愿意说。

    三天后,饭后,母亲把张清叫到房间里。

    "小清,你跟我来。"

    张清跟着母亲进了她的房间。母亲关上门,让她坐下。

    房间里有一盏台灯,光线柔和。母亲坐在床边,看着张清。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医学期刊,但她根本没在看。

    "你跟妈说实话。"

    "什么实话?"

    "你是不是懂点什么?"

    张清没说话。

    "刘婶的失眠,王大爷的腰,是不是你治的?"

    "不是我治的。就是写了张字。"

    "字能治病?"母亲的声音有点硬。

    "我不知道。"张清说。这是实话。她确实不知道。

    母亲看着她,目光沉下来了。她是卫生院的大夫,信的是科学,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。但她也知道,刘婶的失眠三年了,镇医院和市医院的药都不管用。王大爷的腰疼了几十年,针灸、拔罐、膏药,能试的都试了。

    现在两个人的毛病同时有了好转。

    这不可能是巧合。

    "小清,"母亲的声音软下来了,"你到底在做什么?"

    张清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"妈,我就是写字。"

    "只是写字?"

    "只是写字。"

    母亲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很长,像是把心里的什么东西放下来了。

    "你自己知道就好。别乱来。"

    "我没有乱来。"

    "那你自己小心。"母亲站起来。"马半仙在说你的坏话。"

    张清愣了一下。"他说了什么?"

    "他说你搞封建迷信。说你爷爷以前就是搞这个的,被批斗了。"母亲的嗓音压得很低。

    张清没说话。

    母亲回过头看着她。"你答应妈一件事。"

    "什么?"

    "不管你在做什么,别让别人知道。"

    "我知道了。"

    "还有。"母亲顿了顿,"你爷爷的事,别跟任何人提。"

    张清愣了一下。"爷爷的事?"

    "你爷爷以前就是搞这个的。后来被批斗了。"母亲的声音很轻。"你爸不愿意提。我也不愿意提。"

    "妈,爷爷到底。"

    "别问了。"母亲打断她。"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,那个年代,搞这些东西是要命的。"

    她停了停。"你小心点。那个人不好惹。"

    那天晚上,张清在房间里想了很久。

    母亲的话让她不安。爷爷的事,连父亲都不怎么提,一个外人怎么可能知道?除非他去问过厂里的老人。

    有人在暗中把她翻了一遍。

    她想了想,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写了一行字:

    "马半仙。他在查我。他知道爷爷的事。"

    然后她又写了一行:

    "不能让他再查下去了。"

    她合上笔记本,坐在窗前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但她觉得冷。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。

    她明白了一件事,马半仙不是在吓唬她。他是真的知道一些什么。

    第二天是周末。张清没去周伯年那里。

    她在家里待了一上午。帮母亲摘了豇豆,帮父亲劈了几根柴。劈柴的时候父亲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父亲的视线里没有审视,眼底压着很重的东西。

    吃完午饭,母亲去卫生院值班了。父亲也出了门。张清一个人在家里待着。

    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。太阳很大,晒得地面发白。厂区的大喇叭在播一首歌,旋律从远处飘过来,断断续续的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八岁的手,手指上有墨渍。这双手握着毛笔的时候,能做出一些她自己也觉得意外的事情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,准备出门透透气。

    下午,张清在厂区门口碰到马半仙。

    马半仙站在门口的槐树下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。他穿着灰色的的确良衬衫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看起来是在等人。

    他看到张清,笑了。

    那种笑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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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人不舒服。猫看到老鼠的笑。

    "小娃娃,你就是张清?"

    张清停下脚步。她看着马半仙,没说话。

    "听说你写字能治病?"

    "不能。"

    "那刘婶和王大爷是怎么回事?"

    "巧合。"

    马半仙笑了。"巧合?两次巧合?"他摇了摇扇子,往前走了一步。"小娃娃,你跟谁学的?你师父是谁?"

    张清看着他,没说话。

    "你师父是谁?"马半仙又问了一遍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里有一种逼人的东西。"这附近没人会这个。周伯年?他不会。那是谁?"

    张清还是没说话。

    马半仙盯着她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——锐利、空洞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然后马半仙笑了。

    "不说?不说也没关系。"他直起身,摇着扇子,转身走了两步。又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
    "小娃娃,我劝你一句,这条路,不好走。"

    张清站在原地,没动。

    马半仙又走了几步。忽然又停了。他回过头,脸上的笑没了。

    "你知道你爷爷是怎么死的吗?"

    张清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    "他被人打死的。"马半仙说。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张清耳朵里。"1954年,被人用棍子打死的。因为他搞封建迷信。"

    张清没说话。她的手在发抖。

    "你小心点。"马半仙说。"别步你爷爷的后尘。"

    然后他走了。折扇一晃一晃,背影消失在路口。

    张清站在原地。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

    她觉得身上发冷。马半仙身上,什么"气"都没有。

    普通人身上都有气,有的强,有的弱,但都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。但马半仙身上,干干净净的。一个空壳。一件衣服里面没有人。她从来没有在一个活人身上感受过这种"空"。

    她转身往回走。

    走出厂区大门的时候,她又感觉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跟上次一样的,很远的地方,有一缕极淡的气,跟厂里任何人的都不一样。这次比昨晚清楚了一点。很冷,很沉,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渗出来的。

    她站住了,往那个方向看了看。远处只有山,山上是密密的林子。

    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但那股气只闪了一瞬,就没了。

    张清攥紧了拳头,慢慢走回家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张清坐在桌前,看着桌上的图录。

    图录的封面已经磨得很旧了,纸页发黄,边角卷起来。她伸手摸了摸封面,有一种隐隐的温感。

    三十六页,她已经描了不到十页。每一页的线条她都能看懂,但她知道,看懂和做到之间,还有很远的路。

    她又看了看那支乌木笔。笔杆光滑,握在手里温润。爷爷用了几十年,笔杆上连一道裂纹都没有。

    她拿起笔记本,写了一行字:

    "马半仙。他身上没有气。像一个空的壳子。"

    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

    "他不是普通人。但他也不是我们这种人。"

    她把笔记本合上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远处的虫鸣。

    "你知道你爷爷是怎么死的吗?"马半仙的声音又冒出来了,每个字都冷飕飕的。爷爷是被打死的。因为搞这些。她现在也在搞这些。

    她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方框。

    爷爷,你到底还留了什么在这支笔里?

    而马半仙,到底想要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