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半仙的法事定在后天晚上。
那两天里,张清照常上学、写字、描图。她没有再去老仓库,她不想引起注意。但她每天早晚都能感觉到那股"浊气"在减弱。
还在。但在减弱。
她贴的那张纸在起作用。清字符的简化版,效果大约只有完整版的三四成,但够用。浊气在一点一点地散,冰块在常温下慢慢融化。
后天到了。
傍晚的时候,厂区的空气变得闷热。天边堆了一层厚厚的云,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。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多,不是因为饭好吃,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今晚马半仙要做法事。
"听说了吗?赵主任请了马半仙来驱邪。"
"八百块!我两个月的工资。"
"厂里出钱,又不是你出。"
"我倒想看看那个马半仙有什么本事。"
"人家本事大着呢。听说隔壁镇的张屠户家闹狐狸精,就是马半仙给治的。"
"真的假的?"
"千真万确。我二姨说的。"
张清坐在食堂角落里吃饭。她听到了这些议论,没吭声。
马半仙在这一带名声不小,附近厂子和村子都找他看过。
晚饭后,张清没有回家。她去了老仓库附近。
没有进去,是远远地看着。
仓库门前空地上,马半仙摆好了阵势。八仙桌上香炉、红蜡烛、黄纸、清水。桌前铁盆烧着纸钱,火光忽明忽暗。
马半仙换了一身行头,一件蓝色的道袍,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,上面绣着一些看不清楚的花纹。头上戴了一顶道冠,手里拿了一把桃木剑。
围观的人十几个。赵主任站最前面,表情严肃。几个工人在后面交头接耳。
张清躲在仓库侧面的老槐树后面。
法事开始了。
马半仙先点了三根香,插在香炉里。香是粗香,烟很浓,灰白色的烟在夜风里歪歪斜斜地飘。然后他端起那碗清水,用桃木剑蘸了水,往四面洒。洒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不大,但抑扬顿挫的,跟唱戏似的。
张清注意到马半仙念咒时嘴唇和声音不同步,偶尔会卡一下——在背课文。
他洒了一圈水,然后走到仓库门口,用剑尖在门框上画了一个圈。画完之后,他从桌上拿了一叠黄纸,在铁盆里烧了。
黄纸烧起来的时候,火焰是绿色的。
围观的人"喔"了一声。
"你看,绿色的火!"
"煞气重吧。你看那火,正常的火是红色的,这个是绿色的。"
"马半仙真有两下子。"
张清看着那团绿火。哪是什么煞气,黄纸含了铜盐,烧起来就是绿色的。
但她没说什么。
马半仙在仓库里转了一圈。他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,八月底的晚上还是很热,加上道袍裹得严严实实,脸色严肃。
"煞气驱了。"他说。"三天之内不要进去。三天之后就没事了。"
赵主任松了口气。"谢谢马师傅。"
"不用谢。"马半仙摇着扇子。那把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回来了,道袍配折扇,不伦不类的。"以后有事再找我。"
他收了八百块钱,赵主任用一个信封装着递过去的,然后走了。道袍的下摆在他腿边晃来晃去。
围观的人散了。有人说"真开眼了",有人说"就是装神弄鬼"。
但不管怎样,法事做完了。赵主任也安心了。
张清从槐树后面出来,慢慢地往家走。
夜风从西边吹过来,带着一点凉意。厂区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,长长的,晃来晃去。远处的车间还在转,夜班工人还在干活。机器的嗡嗡声从远处传来,低沉而持续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仓库。法事的痕迹还在,香炉烟灭了,纸钱只剩灰烬。
马半仙画的圈什么都没有。一个人用粉笔画了条线,说"这是城墙"。
但人们信了。八百块钱,换了一场表演。
张清想了想。她不恨马半仙。马半仙也是混口饭吃。他什么也不会。一个空壳。一个穿着道袍的骗子。
但他说的话。"你知道你爷爷是怎么死的吗?",那些话是真的。
张清加快了脚步。
当天晚上,值夜班的老李去了仓库。
老李不信这个。他在厂里干了三十年,什么没见过?
他推开仓库的门,走了进去。
站了大约一分钟。
然后他出来了。
"还是慌。"他跟值班室的老张说。"没什么用。"
"马半仙不是做了法事吗?"
"做了。管什么用?进去还是不舒服。"
老张把消息传了出去。
第二天,消息在厂区里传开了。
"八百块钱白花了。""就是骗子。花里胡哨的都是做给人看的。""赵主任冤大头。"
但有人说:"人家说了三天不能进。老李不听话,当然不管用。"
"那要等三天?"
"等呗。人家说的。"
三天后。
值夜班的老李又去了仓库。
这次进去待了十分钟。"好像好了。没那么慌了。"
"是法事起作用了?"
"不知道。就是感觉好了。"
又过一天,更多人去试了。
"确实好了。进去不慌了。"
"马半仙到底还是有两下子的。"
"那倒不一定。"
"怎么不一定?"
"你们想想,老李说法事做完当天就进去了,还是慌。过了三天才好的。会不会不是法事的作用?"
"那是什么作用?"
"不知道。可能就是自己好的。"
"邪门的东西还能自己好?"
"怎么不能?你看那些老房子,有时候闹一阵就不闹了。"
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。有人开始回忆,仓库到底是哪天开始好的。
"老李,你哪天进去觉得不慌了?"
"嗯……大概是法事之后的第三天吧。不对,法事当天我就进去了,还是慌。第二天好像好一点。第三天就没事了。"
"那不就是法事的效果嘛。"
"也不一定是。你们记不记得,在法事之前,仓库是不是就已经好了一点?"
"什么时候?"
"法事前两三天。我有一次去拿东西,好像没那么慌了。但没在意。"
"你一个人这么说。"
"不,老周也说过。"
有人去问仓库管理员老周。老周想了想,说:"好是。法事之前两三天,我去开门的时候就觉得没那么阴了。但我以为是天气好了。"
法事之前两三天。
那是什么时候?
有人算了一下日子,正好是张清贴那张纸之后。
消息传开了。但传的方式很微妙。
没有人直接说"是张清搞的"。但有人在背后嘀咕。
"听说老张家那丫头去过仓库。""一个小丫头?""那丫头写字厉害,周伯年都夸他。""写字跟驱邪有什么关系?"
这些话传到了张清耳朵里。是刘婶告诉她的。
刘婶在食堂门口拉住她:"小清,有人说仓库的事跟你有关。你别去仓库了。"
"我知道了,刘婶。"
她嘴上说没事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
那张纸的效果比她预想的好。简化版的清字符,本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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估计只有完整版的三四成效果。但实际上,仓库里的浊气散得比她预期的快。
她想了一下原因。可能是仓库的结构本身有利于气的流通,门朝南,虽然小,但通风方向是对的。她贴的那张纸在门框内侧,正好是气流的入口。清气从门口进去,沿着门框往两边扩散,然后往仓库深处推。水龙头打开了,水从入口慢慢往里灌。
也可能是她写那张纸的时候,笔力比预想的强。经过一个暑假的描图练习,她的笔力增长了不少。周伯年说过,笔力这种东西,练一天有一天的长进,急不来,但也停不下来。
不管怎样,效果是好的。
但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,效果好得太明显了。马半仙的做法完全没用,仓库自己好了。人们的注意力迟早会转到"到底是谁弄好的"这个问题上。
她得小心。
那天晚上,父亲敲了张清的门。
"小清。"
"嗯?"
父亲走进来,在桌边坐下。张清正在写毛笔字,不是乌木笔,是一支普通的毛笔。桌上摊着作业本,看起来是在练字。
父亲看了看桌上的字。沉默了一会儿。
"老仓库的事——是你?"
张清停下笔。她没说话。
父亲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
父亲的目光和母亲不一样。母亲是审视,父亲压得很深,底下全是担忧和心疼。
父亲叹了口气。
"你自己知道就好。别让人知道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个马半仙,你小心他。"
"我知道。"
父亲站起来。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。
"你爷爷的事……"他顿了顿。"别学他。"
然后他出去了。
他走路时背挺得很直,和平时一样。
张清看着父亲的背影。父亲好像知道了什么。但父亲没问。他想知道,又不敢知道。
马半仙站在仓库门口,脸色铁青。
他是第二天听说的。有人告诉他。"老仓库在你做法事之前就好了"。
他去找老李确认。老李说:"法事之前两三天就不太慌了。"老周也说:"好是的。"
他站在仓库门口,看到了门框内侧那张纸。
一张毛边纸,贴在门框内侧的右上角。纸已经有些发黄了,上面的墨迹模糊了,但马半仙看出来了。那不是普通的字。那是有"东西"的字。
他伸手想撕,手伸到一半,缩回来了。
他不是不懂。他懂一点皮毛。他知道这种纸上有什么。他也知道,如果他撕了,他就输了,他承认了自己做不到的事,一个八岁丫头做到了。
他不能输。
他放下手,转身走了。
走出厂区的时候,他的步子很快。折扇在手里攥着,扇骨被他捏得嘎吱响。
那天晚上,厂区外面的路上,有一个人停了下来。
那是一个中年人。穿着灰色的中山装,拎着一个布包。他站在路边,看着厂区的方向。
路灯昏黄。厂区的大烟囱在夜色里只剩一个黑色的轮廓。远处的车间还亮着灯,夜班。
那个人站了很久。
张清正在房间里看书。忽然她感觉到了什么。
那股气又来了。跟这几天偶尔闪过的一模一样,冷的,沉的,从山里来的。但这一次比之前都清楚。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,然后消失了。
她放下书,走到窗边,往远处看了看。
月光下,厂区外面的路上空无一人。
但她知道,刚才那一刻,有什么东西在靠近。
周伯年说的没错。有人找这些东西,找了一辈子。
那个人,现在找到了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