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墨散意不尽 > 9. 通
    王大爷的腰疼是老毛病了。

    他在车间干了一辈子车工,站了几十年,腰早就坏了。一开始是阴雨天疼,后来天天疼,到现在已经疼了十几年。变天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。厂里的人都知道,三楼的王师傅,变天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。

    张清也注意到了。每次在院子里碰到王大爷,老人都是弯着腰走路的。脸上是一种忍耐的表情,不是疼得受不了,是一直在疼,已经习惯了。

    "王爷爷又疼了?"

    "老样子。"王大爷笑笑。他的笑容里带着苦。"不碍事。忍忍就过去了。"

    但张清看得出来,他在忍。他的手扶着腰,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。

    有一天张清看到王大爷在楼下晒太阳,背靠着墙,腿伸直了坐在那里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。

    "王爷爷,你还好吗?"

    "没事。晒晒太阳就好了。"

    张清没说话。她知道王大爷在忍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,天阴了。看样子要下雨。

    张清在走廊上碰到王大爷的女儿王芳,从外面回来探望父亲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脸色不太好,眼睛有点红。

    "小清。"

    "王芳姐。"

    "我爸又疼了。"王芳叹了口气。"每次变天都这样。疼得下不了床。我都想接他到我家去住,但他不肯。"

    "为什么不去?"

    "他说老房子住惯了,不想给别人添麻烦。"

    张清没说话。她想了想,问:"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不疼?"

    王芳苦笑。"医院去了,药也吃了,针灸也试了。就是好不了。医生说这是老毛病,治不断根。只能忍着。"

    张清点点头。"我知道了。"

    她转身回了房间。

    她打开了抽屉,拿出了图录。图录里有一页是"通字符"。"通",管的是"滞"。腰疼,是不是也是一种"滞"?气血不通,所以疼?

    她看了看那页图录。"通字符"的结构很复杂,有很多辅线条。她现在还写不出来完整的。但她可以简化,把主要的气路保留,把辅线条简化,融进楷书的"通"字里。

    就像她写"安字符"一样。

    她决定试试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张清在房间里写了一个"通"字。

    她磨了墨。然后开始写。

    写的时候她能感觉到笔尖下的墨在"冲",有个东西在往前拱。她握笔的手有点抖,但她稳住了。每一笔都按照图录上的气路走。

    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,她长长地吐了口气。额头出了一层细汗。

    她把纸拿起来看了看。纸上的墨迹还在微微流动,但比描图的时候弱一些。

    应该够用了。

    她把纸折好,放进信封里。然后她洗了把脸,喝了口水,坐在窗前发呆。

    她想到了王大爷。想到了他弯着腰走路的样子。想到了他额头的汗珠。

    她希望这张字能帮他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张清在院子里碰到王大爷。老人弯着腰,走路一瘸一拐。天已经下起了小雨,地上湿漉漉的。

    "王爷爷。"

    "小清啊。"王大爷笑笑。"要下雨了。"

    "给你。"张清把信封递过去。"放在腰上。"

    王大爷接过信封,看了看。"这是什么?"

    "写的字。你试试。放在腰上,贴着。"

    王大爷犹豫了一下。他看了看张清,又看了看信封。一个疼了几十年的人,什么都愿意试。

    "行。我试试。"

    他把信封收下了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疼。

    张清看着他弯着腰走回楼里,心里有点酸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王大爷把那张纸贴在腰上。

    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,但他能感觉到一点点什么,很微弱,像是有一点点温度从纸上透过来。一种暖,冬天晒太阳的那种暖,从皮肤渗进去,慢慢往骨头里钻。

    他躺下来。腰还是疼。但好像没那么疼了。

    那种疼变得钝了,没那么尖锐。他还能感觉到疼,但疼得没那么厉害。

    他闭上了眼。慢慢地,他睡着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他愣了。

    腰没那么疼了。从十分降到了三四分。他能起床,能走路,能弯腰。

    他坐起来,试着弯了弯腰。还有点疼,但比以前轻多了。

    他把纸拿下来看了看。纸上的墨迹已经完全干了,不动了。但他能感觉到,纸上还残留着一点点什么,很微弱,是在慢慢消散。

    他走到院子里,碰到隔壁的老李。老李看到他直着腰走路,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"老王,今天腰不疼?"

    王大爷笑了笑。"好多了。"

    "怎么好的?"

    "有个小孩给了我一张字。贴在腰上,就好多了。"

    老李瞪大了眼睛。"真的假的?"

    "真的。"王大爷拍了拍腰。"你看,我能弯腰了。"

    老李看着他,嘴角抿了抿,没说话。他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但第二天,王大爷的腰又疼了。

    没有完全回到从前,但疼回来了一大半。他从三四分回到了六七分。能走路,但走不快。能弯腰,但弯不下去。

    王芳来看他的时候,他的脸色又沉下去了。

    "爸,不是说好了吗?"

    "好了一天。今天又疼了。"

    王芳看着父亲痛苦的样子,眼圈又红了。

    王大爷把纸拿出来看了看,墨迹早干了。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叹了口气,又贴回腰上。

    "没什么用了。"

    王芳去找了张清。

    张清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房间里写字。她的笔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"又疼了?"

    "嗯。"王芳的声音里有失望,也有不甘。"好了一天,今天就回去了。"

    张清沉默了。

    她没有想到会这样。给刘婶写的安字符,一觉就管用了,到现在还好好的。给王大爷写的通字符,只管了一天。

    她想了想,问:"王大爷的腰是几十年的老毛病。刘婶的失眠是三年的。是不是时间越长的病,越难治?"

    王芳不知道。她只是看着张清,目光里有期待,也有不安。

    "你能不能再写一张?"

    张清犹豫了。她不确定再写一张会不会有不同的结果。但她还是点了头。

    "我试试。"

    那天晚上,张清又写了一张"通"字。

    这一次她写得久,试着把更多辅线条的笔路融进去。写完之后累得手都在抖,额头上的汗比上次多了一倍。

    她把纸交给王芳的时候,没有说"一定管用"。她只说了一句:"试试。"

    这一次,效果比上一次好了一些。王大爷说腰从六七分降到了四五分。但没有像第一次那样降到三四分。

    而且第三天,又回到了五六分。

    反复了。

    张清坐在房间里,看着图录上那张"通字符",心里很闷。

    她明白了一件事:她的笔力不够。简化版的通字符,效果只有完整版的几分之一。安字符管的是"安神",对付小虎的夜哭、刘婶的失眠也许够了。但王大爷的腰是几十年的老伤,气血淤滞得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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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深,她的笔力冲不开那层淤滞。

    就像拿着一把小锤子去敲一块大石头。敲得动,但敲不碎。

    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幅图,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:

    "通字效果不够腰疼太重只能好一两天笔力不够"

    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又加了一句:

    "得练。"

    消息还是传出去了。

    但这次传的方式跟上次不一样。有人说王大爷的腰好了,有人说没好,有人说好了又疼了。版本太多,真假难辨。

    有人信:"老王确实能弯腰了,我亲眼看见的。"

    有人不信:"好了一天又疼了,那跟没好有什么区别?"

    有人动摇:"也许那张字只能管一时?"

    马半仙抓住这个机会,更来劲了。

    他在厂区外面碰到了几个工人,那几个工人看到他,互相使了个眼色,笑了。

    "马师傅,听说有个小孩写字能治病?"

    马半仙没笑。"那是骗人的。"

    "可人家王大爷的腰好像好了一点。"

    "好了一天又疼了。"马半仙冷笑。"你们想想,要是真管用,怎么只管一天?说明那就是蒙的。碰巧那天他没那么疼而已。"

    几个人想了想,觉得也有道理。

    马半仙趁热打铁:"我做了这么多年法事,见过很多这种事。有时候巧合就是巧合,不能当真。听说他爷爷以前就是搞这个的。后来被批斗了。那丫头现在搞这个,早晚要出事。"

    有人听了,有点害怕。有人听了,半信半疑。有人听了,不信。

    但谣言还是传开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马半仙在食堂门口碰到几个工人,又把那套话说了一遍。这一次他添油加醋,说张清"用邪门歪道骗人",说"她爷爷就是搞封建迷信被打死的"。

    有人追问:"你怎么知道她爷爷的事?"

    马半仙摇着扇子,笑了笑。"这厂区的事,我什么不知道?"

    他的步子很快,折扇在手里攥着,扇骨被他捏得嘎吱响。他转身走了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赢了棋的得意。

    父亲单位的人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张清。

    在食堂吃饭的时候,有人偷偷看她。在院子里走路的时候,有人指指点点。

    "就是那个小孩。"

    "这么小就会写字治病?"

    "谁知道是不是真的。好了一天又疼了,我看悬。"

    "说不定是大人教的。"

    "你别说,我看那字写得确实好。周伯年都夸的人,不简单。"

    张清感觉到了。但她没说什么。

    她知道,这事还没完。

    她回到房间,关上门。她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,写了一行字:

    "王大爷的腰只好了一半。外面的人开始议论了。马半仙在说我的坏话。"

    她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

    "不能让马半仙知道我爷爷的事。"

    她合上笔记本,坐在窗前发呆。窗外的月亮很圆。厂区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,风一吹就晃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走到窗边。夜风里裹着潮气,要下雨了。

    她想起王大爷今天下午又去药铺了。腰疼犯了。那张安字符只撑了三天。

    三天。

    她攥紧了笔杆。马半仙在厂里散的那些话,到处渗。王大爷的腰只是开始——如果安字符撑不住,那些信过她的人会怎么想?马半仙会怎么说?

    她关上窗,拉了灯。

    黑暗里,她摸到笔记本,翻开,写了一行很小的字:

    "得想别的办法。快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