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墨散意不尽 > 8. 安
    刘婶的失眠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
    厂里的人都知道,三楼的刘桂芳,四十出头,在食堂帮厨,干活麻利,人也好说话。但她有个毛病:失眠。严重的那种。

    听说她从三年前就开始睡不着了。一开始入睡困难,后来变成整夜睁着眼。安眠药一开始管用,后来也没用了。

    在院子里碰到,刘婶总是笑着打招呼,但眼下的青黑藏不住。她的脸色是那种长期缺睡的人特有的灰败。

    "刘婶又没睡好?"母亲有时候会问。

    刘婶就笑笑:"老样子。"然后岔开话题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,刘婶从外面回来,走路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在用力。

    "刘婶。"

    "小清啊。"刘婶笑了笑。她的眼睛布满血丝。

    "你还是睡不着吗?"

    刘婶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你怎么知道的?"

    "你看起来没睡好。"

    刘婶叹了口气。"三年了。吃什么都没有。安眠药也不管用了。"

    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张清一眼。

    "小清,你上次给隔壁小虎写的那张字。真的管用吗?"

    张清看着她。刘婶的眼神里有怀疑,但更多的是绝望。三年没睡好觉的人,什么都愿意试。

    "我也给你写一张。"

    刘婶站在那里,想了很久。最后她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"行。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"

    那天晚上,张清在房间里写了一张"安字符"。

    这次用的是好纸,她专门从母亲那里要来的白纸。母亲问她干什么用,她说写字。母亲没再问。

    她磨了墨,开始写。

    她在写"安"字,但用的不是普通的写法。她把图录里"安字符"的笔路融进了楷书的"安"字里。主线条用中锋,辅线条用侧锋。每一笔都按照图录上的气路走。

    写"安"字的时候,她能感觉到笔尖下的墨在往下沉,有个东西在往纸里钻。

    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,她长长地吐了口气。专注了这么久,额头出了一层细汗。

    她把纸拿起来看了看。纸上的墨迹还在微微流动。但比描图的时候弱一些,因为她是在"写"而不是"描"。写的时候需要分心去想字的结构,专注度不如描图的时候高。

    但应该够用了。

    她把纸折好,放在桌上晾着。然后她去洗了把脸,坐在窗前发呆。窗外的月亮很圆。厂区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,风一吹就晃。远处车间的烟囱还在冒烟,夜班开始了。

    她想了想刘婶的脸。那张灰败的、眼下发青的脸。三年没睡好觉的人,是什么感觉?她想象不出来。她从小睡得都很好,沾枕头就着。

    但她知道那种感觉。很想做一件事,但怎么也做不到。就像她小时候想写好"永"字,怎么写都不对。但写字可以练,睡觉怎么练?

    所以她决定帮她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她把纸交给了刘婶。

    刘婶接过纸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纸上是一个"安"字,笔画的走势有点奇怪,不像普通的楷书,倒像画了一个什么图形。

    "这能行?"她问。但语气是期待。

    "试试。放在枕头下面。"

    刘婶把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。她看了张清一眼,想说什么,但没说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刘婶睡了。

    一种自然的、沉到水底的睡眠。她躺下去的时候脑子还在转,想着明天食堂要蒸多少馒头,想着女儿的作业写完了没有。但想着想着,那些念头就慢慢散了,被什么东西托住了。

    她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安静。浑身都松了。

    然后她醒了。一觉到天亮。

    早上醒来的时候,刘婶愣了整整三分钟。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,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只记得一个感觉:安静。

    她翻了个身,看到枕头下面那张纸。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,不动了。

    她拿起纸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哭了。

    三年了。她第一次睡了一个完整的觉。真正的、从心底里觉得安宁的睡眠。她已经忘了这种感觉是什么了。

    她哭了一会儿,然后起来洗脸。镜子里的她还是那个样子,眼下发青。但她知道,今晚她会继续睡。

    她把纸折好,贴身带着,放在上衣口袋里,贴着心口。

    刘婶的哭声把隔壁的李婶引来了。

    "怎么了?"

    "我睡着了。"刘婶说。声音里有释然,也有委屈。"我睡了整整一夜。"

    "怎么睡着的?"

    刘婶拿出枕头下的纸。"小清写的。"

    李婶接过纸看了看。"一个八岁丫头写的字?"想了想又说,"上次小虎夜哭,也是小清写的字。当天就不哭了。"

    刘婶看着那张纸,目光变了。

    消息传得很快。

    两天之内,厂里好几个人都知道了,三楼的刘桂芳,失眠三年,被隔壁老张家的小孩一张字治好了。

    有人不信:"扯淡。一张纸能治失眠?"

    有人半信半疑:"说不定是巧合。"

    有人想试:"能不能让那丫头也给我写一张?"

    有人在背后议论:"老张家那丫头,是不是有点什么门道?"

    刘婶第二天又去找张清,塞给她一袋鸡蛋。

    "小清,这是自家鸡下的。你拿着。"

    张清没要。"不用。"

    "拿着。"刘婶把鸡蛋塞到她手里。她的手很粗糙,是在食堂干活磨出来的。"你不知道,这三年我有多难受。"

    她的眼圈又红了。

    张清收了鸡蛋。母亲看到了,问了一句。张清说是刘婶给的。母亲没说话,但眼里压着担忧。

    但消息也传到了另一个人耳朵里。

    那个人叫马德顺,厂区附近的人叫他"马半仙"。四十来岁,瘦高个,脸上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。不是善意的笑,是那种"我知道你们不知道的事"的笑。

    他自称会"看事儿"。谁家的风水不好,谁家的人冲了什么,他都看。收费不低,看一次少则几十,多则几百。厂里不少人找他看过,有用没用不知道,但没人公开说没用。

    马半仙听说刘婶的失眠被一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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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八岁丫头治好了,脸色很不好看。

    他在厂区门口碰到了刘婶。

    "刘姐,听说你失眠好了?"

    刘婶点点头。"好了。"

    "找谁看的?"

    "没找谁。"刘婶犹豫了一下。她不想说是张清。

    "我听说是一个小丫头写的字?"马半仙笑了笑。那种笑让人不舒服。

    刘婶没说话。

    "刘姐,那种东西不靠谱。失眠得找专业的人看。写几张字就能好?巧合。"

    刘婶看着他,没说话。但她心里想的是:三年了,你马半仙也给我看过,收了二百块钱,管用吗?

    马半仙看出了她的想法。他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
    "那种来路不明的东西,少碰。搞不好要出事的。"

    然后他走了。

    刘婶站在厂区门口,摸了摸口袋里的纸。她已经随身携带了两天。她决定不告诉马半仙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,张清在院子里写字。父亲坐在旁边看报纸。

    "写什么呢?"

    "练字。"

    "给我看看。"

    张清把纸递过去。父亲看了看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,把纸还给她,继续看报纸。

    但张清注意到,父亲看报纸的时候,眼睛没有动。他在想事情。

    "爸。你觉得我写的字怎么样?"

    父亲放下报纸,看着她。"你想听真话?"

    "想。"

    "你的字比以前好了。不只是好看,是有东西了。"

    张清愣了一下。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父亲说她"有东西了"。

    "什么东西?"

    父亲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进屋了。

    张清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她不知道父亲说的"东西"是什么。但她知道,父亲看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母亲敲门进来。

    "小清,刘婶给你送鸡蛋了?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你帮她治了失眠?"

    张清停下笔。"不是我治的。就是写了张字。"

    母亲看着她,像是在做诊断。她是医生,不信这些。但她知道自己的女儿,这个八岁的孩子,好像有什么她不懂的东西。

    "你别乱来。"她最后说。

    "我没有乱来。"

    "那你自己知道就好。"母亲转身出去了。

    张清看着母亲的背影,心里有点不安。

    马半仙不会善罢甘休的。她看得出来,那个人的眼睛里亮得不正常,亮得空洞,像是淬了火的刀刃。那种亮里面藏着的,是恨。

    她拿起笔,继续写字。笔尖触纸的时候,那股微弱的跳动又从笔杆传过来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。马半仙今天跟刘婶说话的时候,身上什么气都没有。干干净净的,像一个空壳。

    她放下笔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

    "马半仙。身上没有气。空的。"

    然后她合上笔记本,关了灯。窗外月光很亮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蝉鸣,很久没有睡着。

    她不怕。但她知道,有些事情,已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