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暑假,张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开始系统地描图。
八月底的鄂西南,天热得像蒸笼。但张清没开窗,周伯年说过,描图的时候要安静,不能有风。
桌上摊着周伯年给她的那本"笔意图录"。图录一共三十六页,每一页都是一个介于字和画之间的图形。线条有粗有细,有直有弯,但每一根的笔路都清清楚楚:起笔藏锋,行笔中锋,收笔回锋。和她写毛笔字用的是同一种笔法。
张清从第一页开始,一张一张地描。
她用的是那支乌木笔。爷爷的笔。笔尖触纸的时候,她能感觉到那股东西,从笔杆传过来的,很微弱的,脉搏一样的跳动。但比刚拿到笔的时候弱了很多。爷爷留在笔里的"意",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耗。
她知道这支笔撑不了太久。所以她得抓紧。
母亲每天给她送三次饭,进门不说话,放下碗就出去。有时候张清能听到她在门外站着,站一会儿才走。父亲还是每天逼她写五十个字,但她现在笔力比以前强了,半个小时就能写完。剩下的时间,她全部用来描图。
第一张图,她花了三天。
不是描不出来。以她现在的笔力,描一张图只需要半个小时。但这三天里,她一直在观察。观察笔尖下每一根线条的走向,观察墨迹在纸上的状态。
她发现了一个规律:图录里的每一张图,都由"主线条"和"辅线条"组成。主线条粗,用中锋;辅线条细,用侧锋。主线条决定图形的"骨架",辅线条决定图形的"气路"。
她之前描的那张静字符,油印件上的,只有六根主线条。完整的有十二根,六根主线条加六根辅线条。她开始描完整版。
描到第八根线条的时候,她感觉到了变化。
桌上的墨迹,在动。
这回跟之前不一样。之前只是微微颤,这回像水流。墨汁沿着线条的边缘,一点一点地往中心聚拢。
她停下笔。墨迹也停了。她继续描。墨迹又开始流动。
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幅小小的图,歪歪扭扭地写着:
"到这根↑墨会动!不画就停"
描到第十根线条的时候,窗外的蝉鸣声变了。
蝉鸣没有停,但轻了。有人把音量调低了一档似的。
她继续描。第十二根线条。收笔。
她放下笔的那一刻,窗外的蝉鸣,停了。
整间屋子,安静得沉到了水底。她看了看桌上的钟,秒针还在走,但她听不到声音。
停了一小会儿。然后有什么东西松开了,蝉鸣又回来了。
张清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十二根线条组成的图形,墨迹还在流动,但已经很弱了,在慢慢消散。
她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幅图,写着:
"蝉不叫了!!比上次好久"
她在桌前坐了很久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线条,主线条、辅线条、组合方式、气路走向。她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什么,但又说不清楚。像在一间黑屋子里摸索,手指碰到了一个东西,知道它是什么形状,但看不见。
接下来两个星期,她把图录里前三张图都描了一遍。
第一张"静字符",完整版。效果很明显:蝉会停下来。但停多久,跟她描画时有多专心有关系。专心的时候蝉停得久,走神时就短了,有时候一眨眼就过去了。她在笔记本上画了好几遍这个图形,每次旁边都歪歪扭扭地写着不同的字:"今天久!""走神了短""又好了"。
第二张她叫它"安字符"。线条比静字符柔和,辅线条更多,主线条更细。描完之后她把纸放在枕边,那天晚上睡得特别沉。困到极点之后,往下一沉,沉到水底去了。梦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安静。早上醒来精神特别好,比平时好得多。
第三张她叫它"通字符"。线条最硬,主线条粗,辅线条少,笔路直来直去。描的时候她能感觉到笔尖下的墨在"冲",有个东西在往前拱。描完之后她把纸贴在窗框上。窗框的木头上有一道裂缝,是去年冬天冻出来的。第二天早上,裂缝里堵着的脏东西没了,裂缝好像也浅了一些。
她把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"静",管声音。"安",管睡眠。"通",管堵塞。
三种图形,三种效果。但笔路是一样的。都是中锋为主,侧锋为辅。只是线条的组合方式不同。
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
"不同的图不同的效果 写法都一样"
她翻到第四页。第四张图比前三张复杂得多,线条更多,辅线条交织成网状。她试着描了一下,描到一半就描不下去了。不是笔力不够,是专注力不够。描到第三十根线条的时候,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走神了。
她合上图录,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:
"描不了脑子会跑"
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
"笔越来越弱了要快"
那天下午,隔壁李婶来找母亲。
张清在房间里听得清楚,她现在的听力比以前好了。
"小沈啊,我家那个小子,晚上哭得不行。三个月了,每天晚上哭到天亮。去医院看了,说是缺钙,补了也没用。我都快疯了……"
母亲说:"去医院看了吗?"
"看了三回了。说是正常的。可哪有正常的孩子哭成这样的?三个月了,我和他爸都睡不着觉。白天上班都没精神。"
张清停下了笔。她想了想,从桌上拿起一张描废的"安字符"。线条歪了几根,但整体结构还在。墨迹已经干了,但她能感觉到纸上还残留着一点点什么。她把它折好放进信封,走出房间,敲了敲隔壁的门。
李婶开门的时候眼圈是红的。"小清?"
"李婶,我家有张字,你放在小虎枕头下面试试。"
李婶看了看信封里的纸,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,像小孩随手画的。"这是啥?"
"写的字。你试试。"
李婶犹豫了一下。三个月没睡好觉的人,什么都会试。"……行吧。"
当天晚上十一点,隔壁没声音了。平时这个点小虎还在哭。今天没哭。
第二天早上,李婶在院子里遇到张清。她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神情不一样了,是那种睡了一觉之后的轻松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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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小虎昨晚没哭。一整晚,没哭一声。"李婶的声音还带着不敢置信。
张清点点头,没说话。
李婶看着她,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最后只说了一句:
"这孩子写的字,怎么比我还管用?"
张清笑了笑,回家了。但她知道,李婶会跟别人说。然后会有更多人知道。她有点担心。但她还是做了。
那天傍晚,周伯年来找张清。
老人穿着蓝色中山装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"听说你帮隔壁治了夜哭?"
张清没说话。她正在收拾桌上的纸。
"怎么治的?"周伯年在门边的木凳上坐下。
"写了张字。安字符。"
周伯年喝了口茶,没评价。"描了几张了?"
"三张。静、安、通。"
"第四张呢?"
"描不了。专注力不够。"
周伯年点了点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封面是牛皮纸的,边角磨毛了。
"从今天开始,我教你读帖。"
"读帖?"
"看字。但不是随便看,是读。"周伯年翻开本子。"先看一个字,看一炷香的时间。然后闭眼,在脑子里把这个字写一遍。不用手,用脑子。"
张清看着那行字,没太明白。"用脑子写?"
"对。"周伯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写了一个"永"字。笔力沉稳,每一笔都恰到好处。"看这个字。看一炷香。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。"
张清接过纸,开始看。
她看了很久。看到太阳落到山后面去,看到院子里的光线从橘黄变成灰蓝,看到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的影子从窗户里移来移去。
一开始她只是在看笔画的形状、结构的安排。但看着看着,她开始感觉到什么。
那个"永"字,好像在动。是字的结构在动。点、横、竖、钩、提、撇、捺,每一笔都在调整位置,在找一个最合适的姿态。
她闭上眼。脑子里那个"永"字。在动。
她睁开眼。"看到了。"
"什么?"
"字在动。"
周伯年没有惊讶。老人的嘴角松了松,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消融,像是等了很久的事终于到了。
"好。"老人说。声音有点抖。"从今天开始,每天读帖一个时辰。"
张清点点头。
周伯年端起茶杯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"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学的。"
张清站在门口,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。橘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"永"字。墨迹已经干了。但她知道,只要她闭上眼,那个字就会活过来。
她回到房间,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大大的"永"字,歪歪扭扭地写着:
"闭上眼 字会动!周爷爷说叫意念成像爷爷也是这样学的"
想了想,又写了一行更小的字:
"路还很长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