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让冷灵忽然想起了曦光。
不是此刻的曦光,是很久很久以前,她们刚开始学走路的时候,曦光被自己的手臂绊倒了,趴在地上不肯起来,赌气说的说道:“我再也不起来了"。
冷灵蹲在旁边说道:"你起来,我教你走"。
曦光抬头看她,有些委屈,"你保证不笑我?"
"我保证。"
"你刚才就笑了。"
"那是肌肉抽搐。"
"……你骗人。"
"起来,我教你。"
“……”
冷灵走了过去。
那群孩子看到她,先是愣了一下。
一个陌生人出现在这座小得一眼能望到头的村子里,本身就够奇怪的。
更何况这个陌生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衣裳,走起路来衣摆下有一闪一闪的光,虽然冷灵自己不知道,但她漏光漏得太严重了。
"你是谁?"一个胖乎乎的孩子抬头问道。
"过路的。"冷灵说,"你们在干什么?"
"我们在……在教训他。"孩子如实回答。
"他怎么了?"冷灵问道。
"他娘是鬼!"另一个孩子嚷道,"他娘生他的时候就死了,他爹也死了,他一个人住在村子边上的破庙里!村里人都说他是不祥的!"
冷灵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男孩。
男孩没有抬头,但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,不是害怕,是一种又被说了一遍的麻木。
"他娘是鬼,那他是什么?"冷灵问道。
孩子们被问住了,面面相觑。
有个机灵一点的抢答,"那他也是鬼!"
"鬼长什么样?"
"就是……就是黑黑的、吓人的那种。"
"他黑吗?"
孩子们看了看男孩,虽然穿着黑衣,但露出来的脸和手是正常的肤色,甚至比村里大多数孩子还白一些。
"……不黑。"
"他吓人吗?"
男孩把自己蜷得更小了,像一个想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抹掉的小黑点。"……不吓人。"
"那你们为什么要打他?"
孩子们面面相觑。那个胖乎乎的孩子嘟囔了一句,"因为……因为别人都这么说。"
冷灵看着他们。
她想说点什么重话,让他们滚,让他们别再来欺负人,但她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没什么立场。
她自己也是被人追着打的。
她自己也是个不祥的。她知道被人说不祥是什么感觉,你不需要真的做什么坏事,你只要"是"某种存在,就会被标记。
"你们走吧。"她最终说,"我来跟他聊两句。"
孩子们犹豫了一下。
冷灵没有发光,没有放威势,但她站得很直,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始终没倒的树。
孩子们看着她,慢慢散开了。
有两个临走还往男孩身上丢了一小块土,但冷灵往前迈了一步,那土块砸在了她的衣摆上。
男孩抬起头来。
那一瞬间,冷灵看到了他的眼睛,黑黑的,很深,像是能看到一个人心里去。
那双眼睛不属于一个七八岁的、被欺负了也不敢还手的小孩。它属于一个已经习惯了不被看见的人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冷灵问道。
男孩看了她很久。然后摇了摇头,他道:"没有。"
"没有名字?"冷灵问了一句。
"别人叫我……鬼娃。"男孩如实回答。
冷灵的眉头皱了一下。"谁给你起的?"
"村里的孩子。"
"他们不是你的谁。你不用听他们的。"
男孩没有接话。他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,像一扇被风吹上了的门。
冷灵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她没有安慰他,没有摸他的头,没有说你以后会好的,她不喜欢听这种话,所以她也不说这种话。
她只是也背靠着榕树,和他并排蹲着。
银白色的光芒从她的袖口漏出来,在灰扑扑的泥地上铺开一小圈亮斑。
男孩低头看到了那圈亮斑。"你……你在发光。"
"嗯。"
"你也是鬼吗?"
"……不是。"
"那你怎么会发光?"
冷灵想了想。"我本来就会发光。我是从上面掉下来的。"
男孩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很高,很蓝,什么也没有。"上面?"
"嗯。上面。"
男孩没有追问。他似乎已经学会了不问太多为什么,因为那样可以省掉很多失望。
他们蹲了很久。
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,远处的孩子们还在闹腾,但已经没有人来打扰他们了。
冷灵忽然说:"你没有名字不行。"
男孩转头看她。
"我给你起一个吧。"冷灵说。
男孩愣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问为什么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:"……好。"
冷灵想了想。她看着村口那条小河,河水从山上流下来,弯弯曲曲地穿过田野,流向很远的地方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给星星起名字的时候,随口说的,一个灵,一个光,都简单得很。
但给这个男孩起名字,她不想随便。
她想给他一个值得记住的名字。
"忘川,怎么样?"她问。
男孩歪了歪头,黑黑的眼睛里有一丝疑惑,"……忘川是什么?"
"是冥界的一条河。"冷灵说,"很远很远的地方,所有魂魄走了都要经过它。忘川河的水从来没有干过,因为每个经过它的魂魄都会留下一点印记。那些印记汇在一起,就成了河。"
"那……我为什么要叫这个?"
冷灵看着他。银白色的光在她身周轻轻跳了一下。
"因为你不是没有人要的。你是还没有被记下来的故事。忘川的水不会忘记任何一条魂魄,就像……"
她停了一下。
她想说,就像我不会忘记你,但这句话太重了,她怕说出来会把男孩压弯。于是她换了一句。
"就像你值得被记住。"
男孩看着她,黑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不是光,是那种第一次有人说我值得的,小小的又脆生生的火花。
他把脸扭过去,好像在努力消化这句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,"……真的吗?"
"真的。"
"你不是骗我?"
"我从来不骗人。"
男孩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道:"……忘川。"
"嗯。"
"我叫忘川。"
冷灵笑了一下。
那是她离开天庭之后第一次笑,不是那种嘴角弯了一下的浅浅的笑,是一个真正的,弯了眼睛的笑。
"对。你叫忘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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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又坐了一会儿。
风吹过来,把男孩乱糟糟的头发吹得更乱了。
冷灵犹豫了一下,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拨了一下他额头前的碎发,那里面沾了一片榕树的落叶。
男孩没躲。
"以后别人再欺负你,"冷灵说,"你就抬头看星星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那些星星是我画的。你看着它们,就等于我在你旁边。"
男孩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还没有黑,星星一颗也看不见。但他点了点头。"……好。"
"如果有人问你名字,你就说,你叫忘川。如果有人问你谁给你起的,你就说……"
"说什么?"
冷灵想了想,"说是一个过路的。她走了,但她记得你。"
男孩转过头来看她。"……你要走?"
"嗯。"
"去哪儿?"
"不知道。但我要走。"
男孩没有问她能不能不要走。
他已经学会了不问这种问题。他只是低下头,轻轻说了一句,"那……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?"
冷灵看着他。她想过说能,但她不能保证。
她见过的人太多了,每一个都说过下次见,然后多半再也没有下次。
"……可能会。"
"可能?"
"我不知道。但如果你以后看到一个会漏光的人,那就是我。"
男孩认真地点了点头。"……我记住了。"
冷灵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。她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"忘川。"
"嗯。"
"我说的话,你记住没有?"
"记住了。忘川是河,不忘人的河。你记得我。"
"还有一句。"冷灵侧过头,只侧了一点点,像曦光当初在凌霄殿侧过头看她那样,"这世上没有人记得你,但我会。"
她没有说这世上不会有人记得你,她说的是没有人记得你。
这是两回事。第一句是咒语,第二句是事实,此时此刻,确实没有人记得他。但她说了,但我会。
男孩坐在榕树下,攥着自己衣角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
他没有哭。他好几年没有哭过了。但那天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,热热的,烫烫的,像一口刚烧开的水。
冷灵走了。
她走得不算快,但没有回头。
银白色的光芒在她走过的路上留下一串淡淡的亮斑,像不小心洒出去的月光。
男孩坐在榕树下,看着她越走越远,直到那个银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转弯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。
那里有一小片他偷偷从地上捡起来的星光,冷灵漏出来的,粘在泥巴上,亮晶晶的。
他把那片星光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,像一个溺水的人攥住一根浮木。
"忘川。"他轻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,然后又念了一遍。"忘川。"
那个名字像一颗种子,落进了他心里最黑最深的地方,然后发了芽。
他不知道她是谁,不知道她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
他只记住了一件事,有一个会发光的人告诉他,你值得被记住。
他把那片星光贴在心口。星光凉凉的,但贴久了,渐渐变得温热起来。
那一年他七岁。还没有名字。后来他有了。后来他再也没有忘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