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帝看着她。金光在他眼中闪烁,像在衡量一件货物的价值。
"……那她呢?"天地问道。
"让她走。你放她走。不追,不抓,不伤。让她带着那些星星走。"曦光道。
"曦光。"冷灵喊了一句。
"灵,你别说话。"曦光头也不回,声音忽然大了一瞬,又低了下去,"你就让我替你做这一次吧。"
冷灵站在原地,银白色的光芒碎了一地。
她想冲上去,但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她的脚,是那种她决定了的力量。
天帝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曦光,看着她挺直的脊背,看着她握住的手心,看着她手腕上那圈银白色的星辉手环。
"你能保证她不回来?"天帝问道。
"我能。"曦光点了一下头。
"你怎么保证?"天帝明显不信。
"我不会让她回来。"曦光说,"我会亲自把天幕封上。她回不来。"
天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。"……如果她要回来呢?"
"那我就替她跪。"曦光郑重其事道。
冷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,"你别答应他,"
"灵。"曦光没有回头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,"你以前说过一句话,跪了,就永远站不起来了。你说得对。但跪一次,换你永远站着,我觉得值。"
"不值,"冷灵道。
"值。我说值就值。"曦光却很坚定地说道。
曦光抬起手,把自己手腕上的星辉手环摘了下来。银白色的光在她掌心跳了跳,像一只舍不得离开主人的猫。
她把星辉手环握在掌心,然后侧过头,看了冷灵最后一眼。
那个眼神冷灵到很多很多年后都还记得,不是悲伤,不是决绝,是一种你别哭,我没事的安慰。
像她第一次叫灵的时候,像她说你声音好好听的时候,像她在河边喂雏鸟,锅烧穿了还笑嘻嘻的时候。
"你带着这个走。"曦光把手环轻轻一抛,银白色的光芒划过一道弧线,落在冷灵的掌心。
"它跟着我太久了。你替我保管。等我回来,你再还给我。"曦光道。
"……你回不来的。"冷灵的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"你别说这种话。"曦光反驳她。
"你回不来的。你知道……你知道他不会让你回来。"
曦光没有接话。她只是转过身,走向天帝。金红色的光跟着她,一步一步地,离开了冷灵的身边。
"天帝陛下。"她在天帝面前停下,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平的,甚至带了一点笑的调子,"我跟你走。你放她走。一言为定。"
天帝看着她。"你不跪?"
"我说了不跪。我不跪,但我留。这是两种不同的东西。"
天帝沉默了片刻。
"……有意思。"他抬了抬手,金线在冷灵面前铺开,像一条送客的路,"你走吧。"
冷灵没有动。她看着曦光的背影,金红色的光离她越来越远。"……曦光。"
曦光停下了,但没有回头。
"你回头。"
"不回头。"
"你回头看我一眼。"
"不回头。回头我就走不了了。"
冷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银白色的,冰冷的,像她画的那些星星一样凉。"你说过永远不分开的。"
"我说过。"
"你骗我!"
曦光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笑了。她的笑声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一根被烧断的琴弦。
"我没有骗你。我说永远不分开,但我没说永远是多久。也许是今天。也许是明天。也许……是等到你学会了不流泪的那天。"
"我不会不流泪。"冷灵道。
"那就等到星星再亮起来的那天。"曦光终于侧过头,只侧了一点点,只够让冷灵看到她半张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,和她平时一模一样,
"你记得把那些星星重新点亮。"
然后她转过身,再也没有回头。
冷灵站在原地,握着那枚冰凉的星辉手环。
她站了很久。久到金线在她面前微微颤抖,久到曦光的背影消失在金光深处,久到大殿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。
她没有跪。她只是站着。
但她觉得,从那一刻起,她的一部分已经跟着曦光一起留在了那个金色的牢笼里。
她转身走了。沿着那条金线,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天庭。她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回头就会想冲进去。她不能冲进去。她答应了曦光,虽然她没有说出口,但她答应了。
你走。我站。
我们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。
冷灵走出天庭大门的时候,身后的门缓缓关上。
她站在虚空中,看着那扇白玉大门慢慢合拢,缝隙越来越小,小到她再也看不到门缝里的任何东西。
然后她转身,沿着来时的方向,走了很远很远。
走累了,她在一片荒芜的星域停下来,蹲在地上,银白色的光芒从她身体里涌出来,碎成一片一片的星屑,落在虚空中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她抱着那枚星辉手环,把它贴在胸口。
手环是凉的。
但握久了,慢慢暖了起来。
冷灵走了很多年。
她不知道走了多久,时间在她离开天庭之后就变得黏糊糊的,像被搅烂了的粥。她只是走,没有目的,没有方向。
起初她还在星域之间流浪。
那些星星还在天上亮着,一颗接一颗,包括她画的那片歪歪扭扭的。
天帝没有食言,曦光替她留下之后,星星们确实又亮了起来。
但冷灵每次看到它们,都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。
那些光不再是她的了。它们亮着,但不是为她亮的。它们亮着,是因为有人在替她撑着。
她开始往人间走。
天地之下有一片她们还没怎么认真看过的区域,就是后来凡人住的地方。
那时候人间的活物还不多,寥寥几座村庄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河之间,像棋盘上没下完的棋子。
冷灵落下去的时候,第一个踩到的是泥巴。
软软的,凉凉的,黏糊糊的,鞋底陷进去一寸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,银白色的光在泥巴里映出一小圈亮斑,忽然觉得,这种黏黏的,实实的触感,比踩在虚空中好太多。
虚空中什么都没有。但泥巴会黏住你。
她开始在人间的村庄之间游荡,不跟任何人说话,也不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。
她学着把银白色的光压到最低,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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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别人只会觉得这个人脸色有点白,不会觉得这个人会发光。
她学会了用普通人的步子走路,用普通人的语气说话,用普通人的表情掩饰那种心里空了一块的感觉。
有一次她路过一条河边,看到一群半大的孩子在河滩上玩耍。
他们用石头打水漂,用树枝捅水里的鱼,笑闹声在河谷里回荡,像一群炸了窝的麻雀。
冷灵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。她想起自己还没有化成人形的时候,也喜欢往水里扔东西。
那时候曦光在旁边喊,"你扔歪了!""我是手抖!""你就是扔歪了!"
她转身走了。
"你不能再这样走下去了。"
有一回,一个村口的老婆婆在她经过时忽然说了一句。
冷灵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老婆婆的眼睛不太好,眯成一条缝望着她,但嘴里的话却准得像淬了毒的针,"你身上在漏东西。"
"……漏什么?"冷灵问道。
"光。"老婆婆说,"你这个人,身上在漏光。你站过的地方,地上的草都会亮一瞬。"
冷灵低头看了看。
脚下那片草地确实微微泛着银白色,她的光渗出去了,在她自己不知道的时候。
"……我知道了。"她说。
"知道了有什么用。你得补上。"老婆婆提醒道。
"补不上。"冷灵直言道。
"为什么补不上?"老婆婆问道。
冷灵沉默了一会儿。
"因为漏光的地方,是一个人的位置。那个人走了,光就从那儿漏了。"
老婆婆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摇摇头,转身回屋了。
冷灵站在那儿,看着自己脚下那片微微发亮的草地,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走了。
又走了不知道多远,她来到了另一座村庄。
那是她遇到一个男孩的地方。
那座村庄比之前她路过的所有村庄都小,小到只有十来户人家,歪歪斜斜地趴在一片山坡上。
村口有一棵大榕树,树下有一群孩子。这是冷灵的第一印象,那群孩子正在闹哄哄地围着什么。
她没有打算管闲事。她只是路过,打算穿过村子到山另一边去。
但她走近的时候,那群孩子的声音飘了过来,
"你走开!你是不祥的!"
"你娘是鬼,你也是鬼!"
"别跟我们玩!"
冷灵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本来已经走过去了,但不"两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,扎进了她耳朵里。
她想继续走。她告诉自己:这是人间的事,跟你没关系。你自己还漏着光呢。
但她还是停下来了。
榕树底下,那群孩子围成了一个圈。
圈中央蹲着一个男孩,看身形大约七八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布衣裳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沾着灰,膝盖上还有一块没结痂的伤口。
他蹲着,背靠着榕树的树根,双手护着头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。
那群孩子比他大一些,有的拿着树枝戳他,有的往他身上丢土块。男孩不躲也不哭,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。
他看起来像是习惯了这种事,那种认命了的姿态,冷灵在流浪路上见过。在流浪狗身上。在被人抛弃的老猫身上。在一个被连根拔起的树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