曦光突然笑了,笑得山脚下刚冒头的花都跟着抖了一下。
"那我是因为什么才亮的?"
"因为你吃饱了撑的。"冷灵道。
"我没吃饱!我没吃任何东西!"
"那就是饿过头了,饿晕了,发光发晕。"
"你才饿晕了!"
"我确实饿晕了。今天还没吃饭。"
"……我们不用吃饭。"
"我知道。"冷灵翻了个身,背对着曦光,"我就是想让你别说话了。"
曦光嘻嘻笑着,凑过去用脑袋顶她的后背,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,"你害羞了。"
"我没有。"冷灵摇了摇小脑袋。
"你就有。你说不过我就装困。"
"我没有装困。我真的困了。"
"你连眼睛都没有怎么困?"
"……你到底有完没完?"
曦光不说话了。
她乖乖地躺在冷灵旁边,金红色的光暖融融地贴在银白色的光上。
山上很安静。风吹过新长出来的草叶,发出簌簌的声音。
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。
冷灵说是手抖,曦光觉得是它们困了。
"灵。"曦光突然喊了一句。
冷灵虽然有些不耐烦,但还是应了一句,"……又干什么。"
"我好开心。"
"你每天都说这句话。"
"但今天是特别开心。"
"为什么今天特别?"
曦光想了想。"因为今天你笑了三次。"
冷灵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说道:"……你数了?"
"数了。三次。一次是造月亮的时候,一次是我送你发绳的时候,一次是我说你是我的光的时候。"
闻言,冷灵反驳道:"我没有笑最后一次。"
可曦光完全没有生气,"你笑了。你嘴角翘了。我看到了。"
冷灵没有再反驳。
她把银白色的脸埋进星光里,像一只被戳穿心事又不想承认的猫。
"……睡了。"她说。
"好,那我也睡。"曦光也闭上眼睛,金红色的光慢慢暗下来,变成一朵暖融融的猫一样蜷缩的光团。
她们在山顶上睡着了。
月亮挂在头顶,星星落在她们身上。
那是她们最后一段什么都不用担心,什么都不用怕的日子。
后来的事情,没有人能预料到。
包括那混沌深处,老得忘记了自己是什么的眼睛。
但那是之后的事了。
自她们造好天地之后,又过去了很久。
久到地上长出了森林,森林里有了鸟兽。
山脚下那个黑乎乎的洞被冷灵塞了一块石头堵住,曦光为此闹了三天脾气。
而冷灵已经学会用笑,来表达至少七种不同的情绪,而曦光学会了用沉默,来表达我生气了,但我又不想告诉你,因为你知道了一定会笑我。
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早晨。
曦光正蹲在一条河边,教一群刚冒头的雏鸟怎么飞。
她张开自己的金红色手臂示范,"看好了,先这样……后撤……然后往前扑……"
她扑通一声栽进了河里。
雏鸟们叽叽喳喳地看热闹。
曦光从河里爬起来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金红色变成了暗橙色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,发现冷灵站在岸上,双臂抱在胸前,面无表情。
"……你看到了?"曦光有些不好意思问道。
"看到了。"冷灵说,"这叫往前扑?可,你扑下去了。"
"水太滑了。"曦光给自己找个理由。
"水不滑。是你脚滑。"冷灵直接拆穿她。
"……你站岸边说风凉话当然不滑!"
"我没有说风凉话。我在陈述事实。"
曦光气鼓鼓地从河里爬上来,金红色的光噼里啪啦地往外蹦火星,把身边的草烧了一圈。
冷灵默默往后退了一步。
"你什么时候能不烧东西?"
"你什么时候能不气我?"
"我没有气你。是你自己摔的。"
"你明明在笑!"
冷灵的嘴角确实微微翘着,但她死不承认,"没有。我面瘫。"
"你面瘫的时候嘴角往上翘?"
"那是肌肉抽搐。"
"你明明就是笑了!"
"肌肉抽搐。"
曦光瞪了她半天,最后还是没忍住,自己先笑了。
"……你抽个给我看看?"
冷灵沉默了几秒,然后伸出两根手指,夹住自己的嘴角,硬生生往上提了提。
"……这样。"
曦光笑得差点又把河岸烧了。
那是她们最普通的日常。
如果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,她们大概能吵吵闹闹地把这片天地养到天荒地老。
但那天,有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种日常。
声音是从天上来的。准确地说,是从天幕之外来的。
那层由冷灵的银白色光芒铺就的天的外面,原本什么都没有。
但那天,外面传来了"叩叩叩"的声音。像有人在敲门。
冷灵和曦光同时抬起头。
曦光的小雏鸟们扑棱着翅膀躲进了草丛。
河面上刚刚被烧过的草灰被风吹起,飘飘荡荡地升向空中。
"灵……"曦光轻声说,"你听到了?"
"听到了。"
"那是什么?"
冷灵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天幕的某一个位置。
那里原本平静如水的银白色表面,出现了一圈细微的涟漪,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湖里。
"有东西在外面。"冷灵说。
"什么东西?"
"……我不知道。你待在这里,我去看看。"
"不行!"曦光一把抓住她的袖子,"我跟你一起去。"
"你衣服还是湿的。"
"我光着去也行。"
"……你先换件干的。"
"不换!"曦光攥得更紧了,"要去一起去。谁都不许落下谁。"
冷灵看着她那湿漉漉的暗橙色头发,以及烧焦的衣摆。她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一只护食的猫。
于是,冷灵叹了口气。
"……行。一起去。"
两个人飞到天幕边缘。
越靠近,那叩叩叩的声音就越清晰。不急不躁的,有节奏的三声一组,像某个很有教养的人在敲门。
冷灵深吸一口气。她伸出手,银白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,轻轻碰了碰天幕。
天幕向外打开了。
外面站着一个人。
或者说,一个长得像人的东西。
他穿着灰白色的长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脸上带着一种我很有礼貌但我知道你不敢拒绝我的微笑。<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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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两位好。"他说,"我是天界的使者。"
冷灵皱眉。"天界?"
"是的。天帝陛下近日巡视三界,发现此处有一片新成的天地,甚是欣喜。特派我来请两位赴殿内一叙。"
曦光往前探了探头,不解地问道:"天帝是谁?"
使者微笑,"天帝就是天帝。三界之主。所有天地的主宰。"
冷灵和曦光对视了一眼。
"我们没有听说过天帝。"冷灵说,"这片天地是我们造的。不需要谁来主宰。"
使者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,但语气微微沉了几分,"两位恐怕还不了解规矩。天地虽为二位所造,但三界归天庭统管。这是自古以来的惯例。"
"自古?"冷灵挑眉,"天地才存在多久?哪来的自古?"
使者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说道:"我是来送信的。信送到了,两位要不要来,自己决定。但我不妨多一句嘴……天帝陛下的脾气,不是很好。"
他把竹简递给冷灵,鞠了一躬,然后后退三步,转身,消失在天幕之外。
冷灵打开竹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用金色的墨写着:七日之后,凌霄殿。不来,后果自负。
她看完,把竹简合上,转头看向曦光。
曦光的表情很奇怪。
她平时总是咋咋呼呼的,但此刻她安静了下来,金红色的光芒蜷缩在身周,像一只被风吹凉了的小火炉。
"灵……"她说,"我们要去吗?"
"不去。"
"可是他说,后果自负。"
"他吓唬人的。"
"你怎么知道?"
冷灵想了想,"因为如果真的有后果,他不会提前告诉我们。"
曦光沉默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星辉手环,银白色的,凉凉的,戴了很久了。"灵,要不……去看看?"
"看什么?"
"看看那个'天帝'长什么样。"
"你想去?"
曦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天幕外面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了,使者已经消失了,只留下一道细细的金色痕迹,像墨汁被风吹干之前最后的拖尾。
"我有点好奇。"她说,"你说得对,天地是我们造的,没有人能让我们跪。但我想去看看,他凭什么说后果自负?他凭什么口气那么大?"
冷灵看着她。
曦光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恐惧,不是退缩,是一种……被冒犯的认真。像有人闯进她家,说这房子是他的。
"……行。"冷灵说,"去看看。但只是去看看。"
"好。只是去看看。"
她们转身飞回山顶。远方的太阳正在落山,金色的光芒铺满整片天地。
曦光的雏鸟们从草丛里探出脑袋,叽叽喳喳地叫。
一切都很平静。
但冷灵知道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天幕之外的那道金色痕迹,像一条细细的裂缝,正在慢慢扩大。
她看了一眼曦光的背影。曦光正弯腰去哄那群雏鸟,嘴里念叨着"别怕别怕,姐姐回来了"。
她的笑声和平时一样,亮堂堂的,暖融融的。
但冷灵注意到,她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星辉手环,来来回回地摩挲,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。
冷灵没有问她。
但她心里知道,姐姐在害怕。
只是她不肯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