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之后的七天,曦光变了。
不是变得很明显,是那种只有相处了够久的人才能察觉的细微变化。
比如她早上起来的时候,不再第一时间跑去河边逗雏鸟,而是会坐在山顶发呆,看着天幕外面的方向。
再比如她做饭的时候,虽然她们不吃饭,但曦光喜欢尝试做食物,然后把食物烧成炭。
可现在,她不再把厨房炸了,而是安静地把菜切好、放锅里、然后看着锅发呆,直到锅底烧穿。
冷灵忍了三天。
第四天,她终于忍不住了。
"你在想什么?"她走到曦光旁边坐下,开门见山。
曦光吓了一跳,锅铲差点掉进锅里。"什么?我没想什么。"
"你从三天前就在发呆了。锅底都烧穿了三个。"
"那是锅的质量不好。"
"第一个锅质量不好,第二个锅质量不好,第三个锅也质量不好?"
曦光被问住了。她低下头,用锅铲戳了戳烧穿的锅底,金红色的光明明灭灭的。"……我在想,那个天界是什么样的。"
"什么样都不关我们的事。"
"但是如果那个天帝真的很厉害呢?"
"厉害又怎样?"
曦光抬起头,看着她。
"如果他真的能后果自负呢?如果我们不去,他会对我们的天地做什么?会不会把它们收走?会不会把星星摘下来?会不会……"
"曦光。"冷灵打断她。
曦光闭嘴了。
"你怕了。"冷灵说。不是疑问句。
曦光的手紧了紧。锅铲被握出了裂纹。"……我没有。"
"你手在抖。"
"那是锅铲在抖。"
"锅铲没有生命。是你让它抖的。"
曦光不说话了。
她把锅铲放下,两只手搓在一起,金红色的光芒缩成了很小的一团。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,把自己收起来,像一只缩成球的刺猬。
冷灵看着她,心里有某根弦被拨了一下。
她很少看到曦光这个样子。曦光总是咋咋呼呼的,笑啊闹啊,把山烧了也不在乎。但她此刻安静得像一片被风吹凉了的灰。
"……你在怕什么?"冷灵放缓了语气。
"我怕你受伤。"曦光说。
冷灵愣住。
"如果那个天帝真的像他说的那么厉害,如果他要对我们做什么,我不怕我自己受伤,我怕的是你。"曦光低声说,"你是天地造的主心骨。你造了天,画了星,做了月。如果没有你……这些都没有了。"
"没有我,你也会造。"
"我不会。"曦光摇头,"我只会太阳。太阳是好看的,暖的,但太阳照不亮所有地方。只有你,只有星星能把那些角落也照亮。"
冷灵张了张嘴,想说,你又在说废话,但话到了嘴边,变成了……
"那我也不怕。"
"什么?"
"我也不怕。因为你在我旁边。你不会让任何人动我。"
曦光看着她,眼眶微微发红。"你凭什么这么信我?"
"因为你是那个永远不跪的人。"
曦光愣了一下。
"你说过,戴着星辉手环,就永远不跪。"冷灵指了指她的手环,"你戴了三千年了。从来没有摘下来过。"
曦光低头看着腕上的银白色手环。
它很旧了,边缘有些磨损,但星光还在流转,像第一天一样。
"那如果……"她轻声说,"如果那个天帝逼你呢?"
"我就站着。"
"如果他威胁要把我们的天地收走呢?"
"我就站着。"
"如果他要打你呢?"
"我就……"
"你就站着。"曦光替她说完了,声音哑哑的,"你永远站着。你从来不退。我很佩服你,灵。但我有时候……很怕这一点。怕你站着站着,就只剩你自己一个人了。"
冷灵沉默了很久。
她不擅长说软话。她擅长的是做星星,做月亮,做所有冷冰冰但好看的东西。
她不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说什么才能让姐姐好受一点。所以她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曦光的。
银白色和金红色贴在一起,温的,凉的,像冰火交融。
"那就一起站着。"冷灵说,"我不一个人站着。你也不一个人跪着。我们……"
"不跪。"曦光接口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笑意,"永远不跪。"
"……你又抢我的话。"
"因为你半天说不出来。我替你说了。"
冷灵瞪了她一眼,但握着她手的那只手没有松开。
那一天,她们达成了某种默契。
去看看那个天帝,但不跪。不低头。不把自己交出去。万一不对劲,掉头就走。
天大地大,她们造了这片天地,还怕找不到别的地方躲吗?
躲,这个字从曦光嘴里冒出来的时候,冷灵皱了一下眉。"我们为什么要躲?"
"万一他真的很厉害呢?"
"那就打。"
"打不过呢?"
"那就……"冷灵顿了一下。她本来想说,站着,但话到嘴边,她忽然意识到,站着和躲,在打不过的预设下,好像没有本质区别。
都是输。
她第一次觉得有点没底。
"……那就走。"她最终说,"走总可以吧?走不是跪。走是我不跟你玩了。性质不一样。"
曦光看着她强撑的样子,噗嗤一声笑了。"走'我不跟你玩了?你跟谁学的?"
"跟你学的。"
"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?"
"你每次跟我吵架吵输了,都会说,我不跟你玩了。"
"我没有吵输!"
"你烧了山那次。"
"那不是吵输!那是……那是战略性撤退!"
"撤退就是输了。"
"灵!!!"
"你看,你又我不跟你玩了。"
曦光把锅铲砸过来。
冷灵侧身躲开,锅铲砸在墙上,把墙砸了一个洞。然后两个人都笑了。曦光是气笑的,冷灵是憋不住笑的。
墙上的洞在往外漏风。但没有人去补。
第七天到了。
离开的前一夜,冷灵和曦光坐在她们最初醒来的那片山顶上。
月亮挂在头顶,星星铺满天幕。曦光的金红色光芒被压得很低,那是她紧张时的状态,暖融融地蜷在身周,不像平时那样张扬。
"灵。"
"嗯。"
"你说那天上那些星星,我走了之后会不会不亮?"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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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但我看着的时候,它们好像更亮一点。"
"那是你的错觉。光就是光,不会因为你看着就多一分。"
曦光沉默了一会儿。"……你说话总是这么硬邦邦的。"
"事实就是硬邦邦的。"
"那你能不能为了我,稍微软一点?"
冷灵转头看她。曦光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,不是因为发光,是因为里面有水光。"……你哭了?"
"没有。"
"你眼睛里有水。"
"那是露水。"
"山顶哪来的露水?"
"月亮下的露水。"
冷灵盯着她看了三秒。"……你别哭了。你一哭我就不知道怎么办。"
"我没哭!"
"你明明在哭。"
"我没有!"
"你声音都变了。"
曦光吸了一下鼻子。"……那是因为风吹的。"
"没有风。"
曦光终于绷不住了。
她把脸埋进膝盖里,金红色的光芒彻底缩成了一团,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火把。"……我就是有点怕。"
冷灵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,心脏被攥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。她是造星星的,不是做暖炉的。
但她还是伸出了手,轻轻地放在曦光的头上。
银白色的光落在金红色的光上,像雪落在火堆上,没有熄灭,而是慢慢融成了水。
"怕什么?"冷灵问。
"怕他。"
"哪个他?"
"那个天帝。"曦光的声音闷闷的,"我怕他真的像使者说的那样,三界之主,无所不能。我怕我们去了,他说跪下,然后我……"
"你就跪?"
曦光猛地抬起头:"我不跪!我说了不跪的!"
"那你怕什么?"
曦光看着她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金红色的,不是人间的泪水,是她自己的光化成的,滴在手腕的星辉手环上,像露珠滚过银白色的表面。
"我怕……万一他拿你威胁我。万一他说你不跪,我就灭了她。灵,我会跪的。我一定会跪的。"
冷灵的手停在她头顶,没有动。
她听出了姐姐话里的意思:不是曦光软弱。是曦光怕她有事。
是曦光早就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,如果对方拿妹妹威胁我的场景,并且每一次演练,她都选择了跪。
她跪不是因为怕自己。她跪是因为怕妹妹。
冷灵忽然觉得心口很堵。她的嘴角动了动,想说"你别跪,我不怕死",但她说不出口。
因为她也害怕。
害怕如果自己说我不怕死,曦光反而更担心,更会为了怕她死而跪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她们两个都是棋子。唯一的区别是,冷灵是站着被将死,曦光是跪着被将死。都会死。只是姿势不同。
"那就不去。"冷灵说。
"什么?"
"不去了。躲就躲吧。你说得对,打不过就走。我们不跟他玩。"
曦光愣了一下。"……你刚才还说走就是输了。"
"那就输了。输就输了。"冷灵把手从她头顶移下来,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,"比起输,我更怕你跪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