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还没有被分开的时候，整个世界就是一锅煮糊了的粥。
没有天，没有地，没有星星，没有月亮，没有太阳，没有花鸟鱼虫，没有张三李四。
只有一种黏糊糊的，灰扑扑的，摸不着又逃不开的东西，后来的人管它叫混沌。
冷灵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醒过来的。
她刚醒过来的时候，头晕晕的，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，脑子里只有三个念头。
第一，好黑。
第二，好挤。
第三，旁边那团东西能不能别晃了？
然而，旁边那团东西，就是曦光。
严格来说，那时候她们还不叫冷灵和曦光。
她们只是两团光。一团是银白色的，像被月光泡过的牛奶；一团是金红色的，像烧到一半的炭火被谁泼了盆热水。
银白色的那团是冷灵。
金红色的那团是曦光。
冷灵被曦光晃得心烦，用光戳了她一下，语气不善地说道："喂，你别动了行不行？"
曦光被戳了之后，没有生气，反而更高兴了，她兴奋地说道："你戳我了！你也会动诶！"
"……我不叫，你。"冷灵说道。
曦光不解，晃动了一下，疑问道："那你叫什么？"
冷灵想了想。
她刚醒，脑子里空荡荡的，还没给自己准备名字。
但她不想承认自己没想好，于是随口说道："叫……灵，山渊之精的灵。"
曦光认真地重复了一遍，然后说道："灵，那我呢？"
冷灵又想了想。
金红色，热乎乎的，像个煮熟的鸡蛋黄。
但她觉得叫鸡蛋黄太丢人了，于是说道："……光。光明的光。"
"灵和光。"曦光高兴地原地转了一圈，把自己转成了一朵发光的旋风。
"我们有名字了！你是灵，我是光！"
"你能不能别转了？我眼花。"冷灵无奈地说道。
她不知道眼前的这团东西，怎么这么活泼。
"什么叫眼花？"曦光不解地问道。
"……我也不太清楚。反正你别转了。"冷灵道。
曦光停下来，凑近冷灵。
两团光贴在一起，银白色和金红色交融，亮得整个混沌都震颤了一下。
"灵。"曦光说，"我们是什么？"
面对曦光的疑问，冷灵沉默了。
这个问题比，你叫什么，难多了。
她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存在。
没有手，没有脚，没有眼睛，没有嘴巴，但她能看到曦光，能听到曦光说话，能想事情。
"我们……是光吧。"她不确定地说道。
"只有我们两个吗？"曦光问道。
冷灵又感受了一下。
混沌中确实有别的什么东西。
那东西沉甸甸，灰扑扑的，还一动不动的。
那不是光，那是……别的东西……
"还有别的，"冷灵说，"但它们不会动。只有我们会动。"
"那我们是特别的！"曦光兴奋地说道。
冷灵顿了一下，"……你高兴就好。"
曦光确实很高兴。
她开始在混沌里乱窜，把自己拖成一条长长的金红色的尾巴，像一颗还没学会转弯的流星。
冷灵被她吵得脑仁疼，虽然她还没有脑仁。
"你能不能消停会儿？"冷灵终于忍不住了，阻止她道。
"不能！"曦光说，"我第一次醒，我兴奋！"
"我也第一次醒，我怎么不兴奋？"冷灵反问了一句。
"因为你闷。"曦光直言道。
冷灵被噎住了。
她想反驳，但仔细一想，好像确实有点道理。
于是她闭上了嘴，任由曦光在混沌里横冲直撞。
曦光疯跑了一阵，跑累了，又回到冷灵身边，像一只撒完欢的狗一样乖乖趴在她旁边。
"灵。"曦光喊了一句。
冷灵"嗯"了一声。
"你说我们就这样永远待在这里吗？"曦光问道。
冷灵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看着混沌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灰暗，忽然觉得……不行。
这里太挤了，太暗了，太闷了。
她是光，她不该待在这种地方。
"不。"她说，"我们出去。"
"出去？去哪？"曦光问道。
冷灵也不清楚，"不知道。但先出去再说。"
一听要出去，曦光又兴奋了，连忙问道："怎么出去？"
冷灵想了想，说道："你跟着我。我往哪走，你就往哪走。"
"好！"曦光点了一下头。
冷灵开始动了。
她把自己凝聚成一束银白色的光，像一把剑，刺向混沌的边缘。
曦光紧紧跟在她身后，金红色的光芒为她的剑镀上一层暖意。
她们一起劈开了混沌。
那是一个很难形容的瞬间。
冷灵的银光与曦光的金光交织在一起，像两把钥匙同时插进一把锁。
混沌在她们面前裂开了一条缝。
裂缝越来越大，灰暗褪去，有光亮从外面涌进来，但那种光亮和她们自身的光不一样。
她们是光源，而那个光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反射出来的。
裂缝之外，是虚空。
无边无际的、冷清的、空无一物的虚空。
没有光，没有声音，没有温度，连混沌那种黏糊糊的挤压感都没有了。
只有空。
冷灵和曦光站在虚空之中，面面相觑……
虽然她们还没有面。
"灵。"曦光轻声说，"外面什么都没有。"
冷灵噎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，"……嗯。"
"我们是不是不该出来？"曦光小声地问道。
冷灵没有回答。
她也有一瞬间的犹豫。
混沌虽然挤，但挤也是一种陪伴。虚空虽然大，但大到让人害怕。
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。
"不，"她说，"我们该出来。混沌是壳，我们是里面的东西。壳破了，东西就该出来。"
曦光想了想，觉得她说的很对，"那我们现在做什么？"
冷灵看着虚空。
无边的黑暗，无边的冷清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个地方需要一个边界。
这个边界可以把她和曦光所在的这片区域，和别的区域分开。
"你等一下。"她对曦光说。
然后她开始发光。
不是那种亮一下的光，是从本源深处涌出来的，铺天盖地的光。
银白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，向四面八方扩散。
每扩散一寸，虚空就被照亮一寸；每照亮一寸，就有一种新的东西诞生.
不是光，是可以放东西的地方。
她管那个叫天。
"灵……"曦光呆呆地看着她，"你在做什么？"
"造一个地方，"冷灵累得够呛，但还是咬着牙，"一个我们住的地方。"
曦光看着她拼命发光的模样，忽然觉得自己不能闲着。
她学着冷灵的样子，也开始发光。
金红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，但她的光不太一样。
冷灵的光是铺开的，她的光是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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升的。
金红色的光芒升上去，在冷灵铺开的天上留下了一抹暖色。
那暖色缓缓扩散，像被风吹开的颜料。
她们管那叫黄昏和黎明。
那天，她们第一次累得说不出话。
两团光瘫在刚刚造出来的天幕下面，一个银白色，一个金红色，像两条被晒干了的鱼。
"灵……"曦光气若游丝。
"……干什么。"冷灵上气不接下气答道。
"我好像……不会动了。"曦光轻声道。
"我也是。"冷灵答道。
"那我们就这样躺着？"曦光问道。
冷灵想了想，"……你先别说话，让我缓缓。"
沉默了很久……
然后曦光又说："灵。"
"……又干什么。"
"我觉得好开心。"
冷灵愣了一下，很是疑惑，"……你累成这样还开心？"
"开心。因为你造了一个地方，我涂了颜色。"曦光说，"这是我们两个一起做的。"
冷灵没有接话。但银白色的光芒微微亮了一下。不是累的，是别的什么。
她确实也开心。但她是不会承认的。
"你少废话。"她说，"赶紧休息，明天还要干活。"
"干什么活？"
"造点别的东西。"冷灵看着空荡荡的天幕，"这里太空了。"
"造什么？"
"……还没想好。反正你别偷懒。"
曦光笑了。金红色的光芒暖暖地贴在冷灵身边，像一只不会说话但很暖的猫。
"好。"她说，"不偷懒。一起。"
第二天．
如果第二天这个概念存在的话。
冷灵和曦光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：她们是什么样子的？
两团光虽然很方便，但很多事情做不了。
比如冷灵想指一个方向，但光没有手指。
曦光想抱一下冷灵，但光没有手臂。
"我们得有个形状。"冷灵道。
"什么形状？"曦光问道。
"……不知道。你觉得什么形状好看？"冷灵反问道。
曦光认真地想了想。
她在这片新天地里见过一些东西。漂浮的尘埃，流动的气流，还有偶尔划过的一道闪光。
但她觉得那些都不够。
"我想要……像那些光一样。"曦光说，"长长的，能动的，能抱住你的。"
冷灵看了她一眼，"你说的是光线？"
"对！光线！"曦光点了一下头。
"……那是你散出去的东西，不是你自己。你总不能当一辈子散出去的光吧。"冷灵直言道。
"那你说什么形状？"曦光问。
冷灵陷入沉思。
她观察了自己很久，很久。
直到银白色的光，从中心向外扩散，像一颗水珠落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的涟漪。
那颗中心……
如果她有中心的话。
"圆。"冷灵道。
"圆？"
"对。圆圆的，有边界的，能滚来滚去的。"
曦光沉默了片刻。"……你要把自己变成一个球？"
"不好吗？"
"好是好……但我想要手臂。"
"那就在球上面长手臂。"
"球上面长手臂？那不成怪物了？"
"我们是天地初开的第一批东西，我们长什么样，什么就是正常的。"冷灵理直气壮，"你长八只手都是正常。"
曦光被她绕晕了，稀里糊涂地答应了。
于是她们开始第一次化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