旺财并没有叫,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,像一盏守了很多年的旧灯。
月光从北窗外落进来,落在冷灵背上,落在曦光散开的发上,落在旺财黄色的绒毛边缘,镀了一圈浅浅的银光。
远处有人声。
朝光镇的钟声又在响,这次响了四声,在夜里传出很远很远,像有人在用钟声给谁指路。
冷灵没有松手。
窗缝里那道微弱的金色光,在她们两只手交握的地方,又亮了一点点。
北窗外的月光在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。
房间里的金色光忽然暗下去大半,剩下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余辉,像一盏快烧完的灯,灯芯还在挣扎着最后几缕暖意。
曦光的手指在冷灵掌心里轻轻抽动了一下。
然后,她缓缓开口,提醒道:“他们来了。”
“谁?”冷灵问道。
“忘情司。”曦光抬起头,望向房间的门口。
冷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房间的木门下方有一道极细的暗影正在移动,像是有人站在门外的走廊里,脚步轻到几乎没有声音。
但那道影子在门缝里被光拉长了,歪歪扭扭地贴着地面,像一条贴着墙根爬行的蛇。
旺财从窗台上站起来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、连续的咕声。
不是提醒,是警戒。它跳下窗台,跑到冷灵脚边,用嘴叼住了她袍角往窗口方向拽。
“他们每隔三天来检查一次。”
曦光站起来,动作有些僵硬,像是一个人在同一个姿势里坐了很久之后忽然站起来的那种生涩。
“他们检查完会拿走我当天想起来的记忆。不管我写没写下来,他们都能拿出来。”
“那你自己写的那些呢?”冷灵开口问道。
“烧掉的他们会从灰里读。不烧的他们会直接翻。”
曦光侧身挡住了身后那张小桌上散落的纸片,但纸边还是从她的袖口边缘露了出来。
“我试过藏。墙缝里,床板底下,灯盏后面……他们都能找到。”
冷灵看着她的动作。
她挡在那些纸片前面的姿势,像一只护着幼崽却已经没有力气逃跑的鸟。
“那你还在写?”冷灵问道。
她想在这目前为数不多的时间里,多了解一些姐姐的处境。
她想知道曦光这些年,到底是怎么度过的。虽然她也知道此刻,并不是很好的时机。
但她就是做不到,还让曦光待在这里。
“写。”曦光说,“因为如果不写,第二天连我在写,这件事都会忘记。”
旺财拽冷灵袍角的力气大了一点。
冷灵低头看了它一眼,它的眼睛在暗光里反出两点小小的金色光点,像是在说,现在不走就来不及了。
“你跟我走。”冷灵说,“现在。”
“走不了。”
曦光摇了摇头,“封印连着我的神格。我离开日神殿超过一炷香,神格就会开始崩裂。”
“那我把封印拆了。”冷灵说道,眼神中带着一丝狠戾。
“你拆不了。封印是忘情司的首席术士刻的,刻的时候用的是我的血和神印。每一笔都贴着我的命脉。”曦光淡淡地说道。
她的语气很是平淡,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情。
冷灵的手指攥紧了窗框的铜边,声音带着她都没有察觉的颤抖。
“……那我就找到那个首席术士,让他拆。”
“他不会拆的。”曦光说,“他只听天帝的命令。”
门缝里的那道暗影停住了。
紧接着,门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门声。
笃、笃、笃,间隔均匀,节奏冷静,像是敲钟的人在按照律条办事。
旺财的咕声忽然停了。它蹲下来,不再拽冷灵的袍角,只是安静地蹲在她的脚边,像一只已经知道结局的动物。
曦光看着冷灵,那双眼睛里有一瞬复杂的光。
像是有很多话想说,但所有的词句被压缩成了一个极短极轻的呼吸。
“你该走了。”曦光再次提醒道。
“我走了你怎么办?”
之前是不知道曦光的处境,如今知道了之后,她无法做到把她仍在这里。
“我会继续写。”曦光说,“只要我还记得写这两个字,我就还能撑下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冷灵还想再说些什么,直接被曦光打断,“你先走,听话,乖。”
最后三字,让冷灵直接回到以前二人相处的时光。
当初她调皮的时候,姐姐也会跟她说,“听话,乖。”
她这么说了后,冷灵无法拒绝。
冷灵从窗台上侧身翻了出去,旺财紧随其后跳下窗台。
冷灵在落地之前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
曦光正站在北窗前面,半张脸被房间里的微光映亮,另半张脸沉在阴影里。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
冷灵读出了那个口型。“……晨光。”
她跳下窗台,落进梧桐树的阴影里。
身后北窗的窗扇缓缓合拢了,铜框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,像琴弦绷断的声音,那道金色的缝隙被彻底关上了。
冷灵站在树影里,仰头看着那扇重新闭合的窗。
旺财蹲在她脚边,也仰头看着那扇窗。
一鸡一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,夜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,带着已经干透了的梧桐叶的气味。
远处隐约传来钟声。
第五声,在风里断了一下才续上。
看来那些忘情司的人走了。
但冷灵心里也清楚,现在的她,无法把曦光从这里带走。
“她刚才说,晨光。”冷灵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对着树枝上飘落的露水说话。
“那是她给我的发绳的名字。她记得。”
旺财转头看了她一眼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。
冷灵弯腰把它抱起来,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朝光镇东街那盏不亮的红灯笼还在屋檐下挂着。
冷灵回到铺子时,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极浅的灰白色。
是那种黎明前最微妙的光,比深夜亮一点点但比日出暗许多,像是有人用极淡的墨水在天际线刷了一笔。
云妉在铺子里来回走动,铜铃被她攥在手里没挂回腰间,铃铛边缘有几处细微的擦痕。
她刚才可能攥着铃铛在紧张些什么。
云妉一见冷灵回来了,连忙跑过去,“冷灵!你回来了!我差点就冲出去找你了!”
“风涧呢?”冷灵回来后,没有看到他,担心地问道。
“他在后院看书。说是,等消息的时候看书效率最高。”云妉说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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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灵松了一口气,走进后院。
风涧正坐在院角的一张石凳上,手里古简翻到了一半,膝头上放着一盏没点燃的旧铜灯。
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,只说了一句话:“北窗的方位,有忘情司的术士刚经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冷灵答道。
风涧这才抬起头,观察了她一下,然后问道:“你见到她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冷灵在他对面的石阶上坐下,把旺财放在脚边。
“她说她每天写我的名字。写完就忘,第二天再写。忘情司的人每三天来检查一次,拿走她当天记起来的东西。”
风涧合上古简,缓缓地说道:“她在用自己的记忆做饵。”
“什么?”冷灵惊呼了一声。这个角度她从未想过。
“忘情司的术士有一个局限。他们只能拿走当天想起来的记忆。如果她每天都在新想起来一些东西,那些术士就会一直以为她的记忆在持续恢复中,而不会去检查那些,很早之前就已经存在但从未被想起的部分。”
冷灵怔了一瞬,然后说道:“你是说……她在保护那些更深层的东西?”
“她在用浅层记忆的消耗来掩护深层记忆的存活。”
风涧解释着,“风伯留给她的那句暗语已经被她读到过很多次了,但她每次都在术士来之前把它忘掉,然后等术士拿走当天的记忆之后,她又重新想起来。”
“……她一直在重复这个过程?”冷灵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重复了可能很多年。她在用自己的记忆当盾牌。”风涧道。
旺财蹲在冷灵脚边,脖子缩进羽毛里,眼睛半闭着,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听不懂。
云妉蹲在旺财另一边,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“那她还能撑多久?”
没有人回答。
黎明前的风从院墙上方掠过来,吹动风涧膝头古简的纸页,发出细碎的哗啦声。
冷灵把晨光发绳从发间解下来,握在掌心里。发绳上的暖意比之前淡了一些,但还有余温。
像是一根蜡烛在烧了一整夜之后,只剩下最后一截蜡油,但火苗还在。
“我要把忘情司的封印打开。”她说,“不是用蛮力,是用她留给我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云妉问道。
冷灵把发绳举起来,对着天边刚刚泛起的第一线晨曦。
“光。她给我的光,能穿过她的封印。”
风从东边吹过来,是日神殿的方向。
朝光镇的晨钟在这个时刻响了起来,第七声,比之前的几声都要沉稳,像是有人终于完全清醒过来,用尽了全部力气把它敲完。
冷灵站在院子里,迎着那道刚刚升起的,属于她姐姐的太阳光,把晨光发绳重新系回发间。
旺财站起来,抖了抖全身的羽毛,仰头对着日光叫了一声。
声音不再是低沉的咕,而是清亮的,像铃铛被风摇响一样短促的鸣叫。
云妉转头看了它一眼,“它是不是在回应太阳?”
风涧翻了一页古简,没有抬头,“它在说,准备好了。”
冷灵转身往门口走去。
她的步子比以前快了一些,快了一点点。
日神殿的方向阳光越来越亮,地面上的梧桐叶被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北窗后面,一个人在等待着新的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