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灵并没有慌,她还有一样东西。
接着,她把晨光发绳解下来,将一端缠在铁栅栏上,轻轻一拉。
铁栅栏上的锈迹在发绳接触的地方微微融化了一下,像是被一小片日光晒软的蜡,封印随之松动了一瞬。
她趁机用力一抬,铁栅栏完全翻开了,露出外面被梧桐树影覆盖的北墙。
冷灵把发绳重新系好,从排水口爬了出去。
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更浓的焦糖味和枯木气息。
日神殿就在她面前,隔着大约三十步的空地。
北墙比她记忆中的旧了许多,墙皮有些剥落,露出了底下的灰泥,墙上爬着几根干枯的藤蔓,藤蔓的尖梢被烧焦了,在月光下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。
她抬头看向二层的北窗。
铜框,菱格花纹,窗台干净得没有一丝灰。
窗扇没有完全关严,留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隙,缝隙里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金色光。
“她在里面。”冷灵说道。
云妉在排水口边缘探出头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窗缝里透出来的光只有她睡着的时候才会变成这种颜色。不晃眼,不烫,像烛火快烧完的时候那种余温。”
这也是冷灵跟曦光待了这么久,才知道她的习惯。
可这习惯,几千年了都没有变。
或许在她潜意识里,她的内心还是保留着一些东西吧。
冷灵踩着墙边堆放的几块旧石料,攀上了北窗下的那段突出的窗台。
窗台很窄,她不得不侧身站着,一只手扶着窗框才能稳住重心。她把脸贴近那道窗缝,从缝隙里望进去……
日神殿二层的这间屋子不大。
一张旧木床靠墙放,被褥叠得很整齐,像很久没有人睡过的样子。
窗前有一张小桌,桌上放着一盏灯。没有点亮,但灯油是满的。
旁边散落着几片纸,纸的边缘焦黄卷曲,像是被人写过又烧过好几次,最后留下的那几张实在舍不得烧的。
然后冷灵看到了她。
曦光坐在床尾的地上,背靠床沿,头微微低垂着,肩膀的弧度像是缩起来的鸟。
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,没有戴日冕头冠,没有穿金披帛,头发散落下来,干枯得像秋天的草。
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着什么。像是在写字的动作,但指尖没有碰到任何东西,只是在空气中画着看不见的笔画。
几千年来,冷灵做梦或者没事的时候,也会想到自己再次见到姐姐的场景,模样。
可能冷漠,可能开心,可能抱着哭,甚至可能被无视,但绝不是现在面前的这种场景。
冷灵没有推窗。
她只是从窗缝里看着,透过那道缝隙,看着她的姐姐坐在房间的地上,用手指在空气里写自己已经记不住的字。
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。
窗缝里透出的光一直稳定地亮着,曦光的手指一直在空气中划动,像一条不知疲倦的小溪流。
“……你在写什么?”冷灵轻声开口。
窗缝里能听到她这边的声音。
很小,但够传进去。
曦光的手指停住了。
她没有转头,没有站起来,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,像是时间在她身上凝固了一拍。
“我写的是你的名字。”她说,“但我写完了,就忘了。”
冷灵的指甲嵌进窗框的木缝里,语气中带着一丝哽咽,“那你每天写一遍吗?”
“每天。”曦光说,“天亮之前写。写完之后记一会儿,然后忘。第二天再写。”
“你记得怎么写吗?”冷灵不忍地问道。
“不记得。”曦光说,“但我记得写的时候手会暖。所以写。写完之后暖一会儿,再去当一天的太阳。”
冷灵没有再说话。
她无法想象,她离开的这几千年里,曦光都是怎样度过的。
她伸手,把那道窗缝轻轻推大了半寸。
铜框发出极轻的、像琴弦被拨动了一声的低吟,然后窗扇彻底打开了。
夜风灌进窗口,吹动桌上那些焦黄的纸片,吹动曦光散落的头发。
曦光终于转过头来。
她的脸比冷灵记忆中消瘦了许多。
颧骨突出,眼窝深处有两片浅黑色的阴影,像是很久没有真正睡过觉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底色。
但她的眼睛,那双金色的眼睛里,有一小片光,在看到冷灵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,然后又像被人按住了开关一样压了下去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曦光说,声音里没有怒气,只有疲倦。
“我知道。”冷灵翻进窗户,落在她面前的地砖上,然后蹲下来,和她平视,“但我来了。”
“你会被发现的。”曦光说道。
“那就被发现。”冷灵有些不管不顾地说道。
她没有办法看着曦光这个样子,而无动于衷。
而且在姐姐面前,她有点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小孩子,说的话也有点赖皮。
“他们会把你送进忘情司的私狱,像风伯一样。”曦光劝道。
“那我也去。”冷灵说,“反正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。”
曦光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的手指还悬在膝盖上方,保持着之前在空中画字的姿势,没有收回去。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曦光问道。
“我说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。”冷灵说,“几千年前我说过这句话。你忘了,我记得。”
曦光的眼睛忽然湿了。
她没有哭,但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极薄极亮的水光,在那盏没点亮的灯旁边反射出碎碎的、散开的光。
她把手收回来,攥住了自己的衣襟,攥得很紧,指甲在布料上掐出几道褶皱。
“你说的那些话,我都不记得。”她说,“但你一来,我就觉得,好像应该记得。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脑袋里一直在敲门,但门锁着,我打不开。”
冷灵伸手,没有握她的手,而是握住了她的手指。
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。
“那就别急着开锁。”冷灵说,“先记得我在你面前。门锁着没关系,我在外面,你在里面,但窗子开了。”
曦光低头看着冷灵握住自己的手。
她没有挣脱,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,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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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手叠在一起,像两片被风吹了很久终于碰到一起的叶子。
窗外刮过一阵风,带着梧桐叶的干涩气息吹进房间,吹得曦光肩头的头发轻轻扬起。
冷灵在风里闻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。
不是梧桐,不是焦糖,是那种陈旧的,干燥的纸墨味,和风伯卷轴上的气味一样。
“风伯给我留了一道后门。”冷灵说,“他说你能读到。”
“什么后门?”曦光转了一下脑袋,语气依旧很平淡。
“忘情司的封印里嵌了一行暗语,只有你能读。”冷灵解释道。
“我不知道暗语。”曦光如实回答道。
“风伯说你知道。”冷灵说,“他说你读到之后,就会知道忘情不是你的本意。”
闻言,曦光的手指在冷灵掌心里微微一颤。
她低下头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在翻找什么被封存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的东西。
然后,她缓缓地说道:“……我好像……真的读到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冷灵赶紧问道。
曦光想了想,“很久以前。忘情司刚成立的那几年,我检查封印的时候,看到一行字不是我的笔迹。我以为是谁写错了,想擦掉。但擦不掉。那行字像是嵌在封印里的,不是用墨写的,是用光写的。”
“光?”冷灵问道。
“日光。”曦光说,“只有太阳神能看到的那种。”
冷灵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。“那行字写的什么?”
曦光闭上眼睛。
她的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看过的东西,又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打捞一样沉了很久的物件。
“……记住……你的名字是曦光。曦光的意思,是早晨的光。”
冷灵愣住了。
这行字没有任何法术成分,不像是能改变什么封印的咒语。
它只是一句陈述。在告诉曦光,她的名字是什么意思。
但冷灵忽然明白了。
风伯留下的不是魔法,不是密令,不是能破解封印的暗语。
他只是写了一句话:你的名字是早晨的光。
然后在忘情司每一次试图用忘情抹去曦光本心的时候,这句话会像一根锚一样留在她灵魂最深处。
一个最简单,最直接的提醒:你是谁。
“你读到了。”冷灵说,“你一直都在读到它。”
“我以为那是我自己写的。”曦光说,“我一直以为,是我自己告诉自己,我是早晨的光。”
冷灵握着她的手,手指收紧了,语气中带着肯定,“你当然是。你一直都是。”
窗外又一阵风灌进来,桌上的纸片被吹起一片,落在冷灵脚边。
她低头看到那是半张烧焦的纸,上面有半行没烧完的字:
「……她还在亮吗?」
冷灵把那片纸拾起来,叠好,放在曦光的掌心里。
曦光低头看着那半行字,手指轻轻拂过纸面的焦痕,嘴唇动了动,但没出声。
“我还在亮。”冷灵说,“而且我来找你了。”
旺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口爬了进来,蹲在窗台上,歪着脑袋看着房间里的两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