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走吧。”曦光说,“今晚忘情司的人会来。你在这里,他们会发现。”
“你担心我?”冷灵说了一句,语气中带有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期盼。
“不是担心。是……我好不容易才让他们相信,我不认识你。”曦光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你来了,就白费了。”
冷灵缓缓地收回手。
她没有立即转身,而是站在门板前多留了片刻,让掌心里残余的温热慢慢冷却。
然后她低头对旺财说道:“我们走。”
旺财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门缝,然后转身跟上冷灵的步子,小爪子在地上哒哒地响。
云妉在后面追上来,压低声音,“冷灵,门那边是你姐姐?”
云妉身为天界的人,自然知道这位太阳女神。但以她在天界的地位,也只是听说过,从未见过。
“是她。”冷灵说道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进去?我能帮你把那扇门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冷灵打断了她,“她说忘情司的人今晚会来。我们不能在这里给她添麻烦。”
云妉继续说道:“可她说那是封印,你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冷灵的步子没有停,“但她最后说了一句话。我好不容易才让他们相信,我不认识你。”
云妉还在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量,风涧已经从暗处走了出来。
“东侧巡卫一炷香后经过。我们最好现在离开。”
冷灵点了点头。她跨出日神殿大门前的那一刻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扇门还虚掩着,门缝里那道金色的光还在,稳定地、持续地亮着。
她在心里对那道门说了一句话。没有出声,但舌尖在动,“我知道你是被推上去的。我也会查出来是谁推的。”
然后她转过身,走进了夜色里。
旺财跟在她脚边,月光落在它黄色的羽毛上,把那些绒毛照得微微发亮。
她低头看了它一眼,它正扭着圆滚滚的屁股,不紧不慢地走过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,用爪子踩了一下,又踩了一下,然后抬头看了看她,仿佛是在说,跟上。
冷灵走出日神殿外结界的那一刻,夜风迎面扑来,吹散了身上的暖意。
她站在屏障外的空地上,回头看着那座被金色屏障裹住的宫殿,它在夜色中像一盏巨大的、半透明的琉璃灯,从内部渗出温润的、平稳的光。
那扇门后的光还亮着。
那个人的呼吸还在。
她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个世界里。
冷灵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。
她没有回答。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,“你在,是因为我还没找到你。”
她把掌心摊开,那一小片烧剩下的纸角还躺在她掌心里。
上面的字已经隐约淡了一些,像是灰烬中的碳迹正在慢慢消逝。
「……不是替罪羊。是我自己选……」
她把纸角重新包好,放回怀里,和晨光发绳放在一起,和曦光写的那句求你了放在一起。
“冷灵,你没事吧?”云妉在身后看着她。
“没事。”冷灵冷淡地答道。
“可,你眼睛红了。”云妉有些担心她。
“风太干了。”冷灵说。
旺财在她脚边蹲下来,仰头看着她,那双圆溜溜的鸡眼睛里映着天边微弱的星光。
然后它咕了一声,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。
那动作很轻,像是知道某个人刚才在门后哭了,虽然她隔着门板没有听到声音,但鸡听到了,或者鸡只是猜到了。
朝光镇的钟声又从远处隐约传来。
咚、咚,两声,第三声断了,像是敲钟的人打了个瞌睡,然后就忘了敲完。
玄溟从暗河的方向走出来,黑袍下摆还在滴水。
他走到冷灵面前,打量了她一眼,没有问她见到了没有、聊了什么、哭没哭。
他只是说道:“忘情司的人已经到了日神殿外围。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离开,所以会在结界外面布防。正好把我们挡在了外面。如果我们还在里面,就会被瓮中捉鳖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去哪?”云妉问道。
“朝光镇。”玄溟说,“风息在那里留了一个接头点。他说他找到了一卷更早的记录。曦光创立忘情司之前的一份密令。”
“谁的密令?”
“上面没有署名。”玄溟说,“但落款用的印,是风和。”
云妉皱眉,“风和?那是……”
风涧合上古简,“那是风伯的本名。他入狱之前的名字。”
冷灵站在夜风里,把晨光发绳重新系好,让那一小缕暖光落在她的锁骨处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旺财,旺财也抬头看着她,一鸡一人在夜色中对望了片刻。
“走吧。”冷灵说,“去朝光镇。看那卷密令写了什么。”
她转身先走,袍角卷起一片落叶。
日神殿方向的暖光在她背后越来越远,但掌心那片烧焦的纸角还带着余温。
她忽然觉得,她和曦光之间隔着的不是什么天界忘情司,封印,结界,而是一扇门。
门那边的人还能说话,还能笑,还记得发绳的颜色……
那她就还没输。
“旺财。”她低头喊了一声。
旺财咕了一声,小跑两步跟上来,在她脚边并排走着。
“走快点。天亮之前,我们要看完那卷密令。”
旺财抬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真的跑快了一点。
朝光镇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。
街上的小贩收了摊,卖糖葫芦的红衣女子把棍子插回了门框上方的木槽里,算卦的老头把倒放的卦盘翻了个面,铺上一块灰布,把自己裹成一只蜷在墙角的老猫。
镇东头那家卖二手魂灯的老妇人已经关了门,门口只剩一张空板凳和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野猫,蹲在板凳上舔爪子,看到冷灵一行人远远走来,跳下板凳溜走了。
旺财从冷灵脚边加速跑了几步,对着野猫消失的方向“咕”了两声,像是打完了招呼又像是打完了架。
冷灵伸手把它捞回来,鸡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,发现挣不开,就又趴了下来。
云妉揉着眼睛走在后面,“冷灵,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睡一觉?我从冥界出来就没合过眼。”
“你之前不是坐在梧桐树下闭眼了吗?”
“那叫闭目养神,不叫睡觉。”云妉说,“闭目养神和睡觉的区别在于,闭目养神的时候你还能听到风涧翻书的声音。真正睡觉的时候你连他打嗝都听不见。”
风涧在旁边说,“我不打嗝。”
“你没打是因为你还没吃饭。”云妉道。
“……先接头。”玄溟走在最前面,“风息说的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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点在镇西头第三家铺子,门头上挂着一盏不亮的红灯笼。”
“不亮的红灯笼?那怎么找?”云妉说。
“找一盏挂了但没点亮的。”玄溟说,“整条街只有那一盏。”
镇西头确实只有一盏不亮的红灯笼。
它挂在第三家铺子的屋檐下,和左右邻居那些白纸糊的方灯比起来格外显眼。
像一群穿着灰衣服的人中间忽然站了一个穿红衣服的,但红衣服又染了灰,变得说不上是红还是灰了。
铺子的门是木头的,上着门板,只在最底下一块板子后面透出一线极细的油灯光。
玄溟蹲下来,在那线光旁边敲了三下。
两轻一重,间隔均匀,像是在打一个只有两拍半的节拍器。
门板从里面被人抽开了最底下那一块,露出一张脸。不是风息。
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眼睛极小,像两粒黑豆嵌在一张满是皱纹的面饼上。
他上下打量了玄溟一眼,道:“买灯?”
“不买。”
“卖灯?”
“不卖。”
“那你是来修灯的?”
“来取一盏昨天修的灯。”
老头把眼睛眯得更小了,“你叫什么名?”
玄溟沉默了一瞬,说道:“我叫忘川。”
冷灵的呼吸微顿。这是她给他起的名字。
在人间刚遇到的时候,在玄溟还没有完全坦白自己过往以及名字的时候,她以为他只是随口接了这个名字。
没想到他一直记着,还在接头暗号里用了。
老头看了他两秒,缓缓道:“灯修好了。进来拿。”
他把最底下那块门板完全抽开,露出一个窄窄的口子,刚好够一个人爬进去。
冷灵第一个钻了进去,然后是云妉和风涧。
旺财被冷灵从口子里塞进去的时候挣扎了一下,屁股卡在门板边缘弹了两下,最终被冷灵从外面用力一推,咕的一声滚进了铺子内部。
玄溟是最后一个进来的,他进来之后把门板重新按回原处,外面的夜色被隔绝了,铺子里的油灯光一下子显得格外明亮起来。
铺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。
四壁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灯。有铜的、铁的、竹篾编的、纸糊的,有些还在亮着,有些已经熄了灯芯,只剩下灯壳挂在墙上像一排排干枯的果实。
老头把他们领到铺子最里面的一张旧木桌前,桌上放着一卷用灰布裹着的卷轴。
“风息让我转交的。”老头说,“他说你们会来。”
“风息他人呢?”
“他回去了。”老头说,“忘情司今晚点名,他必须到场。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,风今晚会往东吹,你们跟着风走。然后他就走了。”
“没了?”
“没了。”老头从桌子上摸起一根烟杆点上,“他说话从来不多,跟他师父一个样。”
冷灵拿起桌上的卷轴,解开灰布。里面的纸质已经泛黄发脆,边缘有虫蛀的小洞,但字迹保存得还比较完好。
最上方有一行工整的楷书:「忘情司前议?密令卷?天元历三一四年春」。
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印。不是天界正式的御玺,是一方私印,上面刻着两个古字。
冷灵仔细辨认了一会儿,那两个字是:风和。
风伯的本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