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灵展开卷轴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玄溟站在她身后,风涧站在她左侧,云妉从右侧凑过来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一起看。
旺财蹲在桌脚边上,仰头看着他们的脸,偶尔咕一声,像是在催促翻页。
卷轴的内容并不长,大约只有五页,但每一页都承载着极其密集的信息。
冷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,云妉也“嘶”了一声,连风涧翻古简的动作都停了一拍。
第三页上写着:
「忘情司之设,并非天帝本意。天元历三一三年冬,天帝召风伯密谈,问:‘星辰动情之事,可有化解之法?’风伯答:‘可有,不必化解,只需记录。’天帝曰:‘记录后如何?’风伯曰:‘记录后,星官自知其情,自守其界。’天帝默然良久,曰:‘此法可试行。然不可令众星官知晓。’」
——这是风伯最初的方案。不是忘情,是记录。不是清除,是自知。
天帝当时同意了。
第四页:
「天元历三一四年春,风伯忽然接到天帝急召。至殿时,殿内另有白衣者数人。天帝言:‘记录之法无效,星官仍在动情。需更强手段。’风伯问:‘何为更强?’天帝言:‘忘情。’风伯曰:‘不可。忘情则失本。’天帝曰:‘风伯,此事不需你亲为。你有弟子,可任司主。’风伯曰:‘我弟子皆未通此术。’天帝曰:‘另一人选。太阳神曦光。她星辰之力本与情同源,若由她立法,事半功倍。’风伯大惊:‘曦光乃天地所生太阳神,岂能令其掌忘情之术?’天帝曰:‘你若不允,此事便由天庭内司直接执行,届时何人所为、何法所用,皆不由你过问。’风伯沉默三日,最终交还忘情司筹划印信,交还时附一言:‘若一定要忘情,至少留一线。留一扇门。留一个能回头的机会。’天帝未答。次年,忘情司成立,首任司主列名:曦光。」
冷灵把第四页看完了,翻到第五页。
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,是风伯的亲笔,笔迹比前面几页潦草得多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:
「我给曦光留了一道后门。忘情司的封印里嵌了一行暗语,只有她自己能读。若她读到,就会知道,忘情不是她的本意。我是替罪羊给她顶上名字的人。我欠她的。替我还。」
落款处,他连名字都没签。
铺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油灯爆了一下灯花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把云妉从愣神中炸了回来。
“……所以,忘情司不是曦光创的。”云妉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。
“是天帝逼着风伯出主意,风伯出了记录的方案,天帝不满意,非要忘情。风伯不同意,天帝就拿他的弟子,拿天庭内司威胁他。最后他没办法,交还了印信,天帝把曦光的名字顶上去当了首任司主。”
冷灵把卷轴轻轻合上,指腹在风伯两个字上,停了一下。“风伯说,我给曦光留了一道后门。”
“什么后门?”云妉问道。
“不知道。”冷灵说,“但他说只有她能读到。”
风涧从侧面接过卷轴,用古简覆盖在最后一页上仔细看了看。
“这行字的笔力比前面弱。是仓促间写的,可能是在被押入私狱之前留下的最后一份记录。他把卷轴藏好,然后等着忘情司的人来找他。”
“他知道自己会被抓。”云妉道。
“知道。”风涧说,“他写这行字的时候就已经知道,自己不会再回到这座铺子。”
冷灵把卷轴重新用灰布包好,收进怀里,和曦光的晨光发绳,金色卷轴,那片烧焦的纸角放在一起。
她的怀里现在已经有了三件曦光的东西,每一件都在说同一件事:她的姐姐不是自愿的。
旺财从桌脚边站起来,抖了抖毛,然后走到冷灵脚边用脑袋蹭了一下她的小腿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。
冷灵低头看了它一眼,“你饿了吧。”
旺财又咕了一声,听不出是肯定还是否定。
老头在旁边抽着烟杆,“后院有米。鸡能吃米。”
“它能吃米?”云妉问道。
“它是鸡。鸡吃米。”老头说,“这还用问?”
“它半年前还是魂灯。”云妉解释了一句。
老头看了旺财一眼,“魂灯吃什么?”
“烧灯油。”云妉答道。
“那它现在是鸡了。鸡吃米。”老头说,“吃米比吃灯油省钱。”
云妉蹲下来看着旺财,“你想吃米还是吃灯油?”
旺财歪着脑袋看她,然后低头啄了两下地面。
地上有一粒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那里的米,被它精准地啄起来吞进去了。
“它选了米。”云妉道。
老头把烟杆放下,起身往后院走,“我去弄点吃的。你们几个先歇着。别碰墙上那些灯。有的是还没收魂的。”
“没收魂是什么意思?”云妉的声音在铺子里回荡。
风涧翻了一页古简,“意思是被你碰了就会叫。”
“叫得响吗?”
“看那盏灯的脾气。”风涧说,“有的只是哼一声,有的会骂人。”
“骂什么?”
“你碰了试试。”
云妉默默把手缩了回来。
冷灵在木桌边坐下来,把风伯的卷轴放在膝盖上,没有再看,只是用手掌覆在上面,感受着纸面下面那些细碎凸起的笔画带来的触感。
那些字是风伯在被抓捕之前用最后的自由时间写下的,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近似于遗言的分量。
她想起风伯的那句话:我欠她的。
他欠曦光什么?
欠她在忘情司首任司主的名号下背负了三千年不该她背负的东西。欠她一个,本来不该是你。
玄溟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,铜镜搁在桌上。
“你下一步打算怎么走?”
“找到那道后门。”冷灵说,“风伯说他留了一道只有曦光能读的暗语。如果我能让曦光看到那道暗语,她就能知道忘情不是她的本意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可能会清醒过来。”冷灵说,“我知道她有一部分被洗脑了,但她也有一部分在挣扎。金乌送来的信里她有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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控,她烧掉记忆怕被发现,她在门后说有时信有时不信。”
说到这里,她停顿了一下,继续说道:“她还留着那道缝隙。”
“那道缝隙在哪里?”玄溟问。
冷灵没有回答。
她摸了摸怀中的晨光发绳,摸到了那一片烧焦的纸角,上面写着:……不是替罪羊。是我自己选……。
风伯说后门只有曦光能读到。
“她看得到。”冷灵说,“她说她记得系发绳的人。虽然不知道名字。那道后门不是用文字写的,是用光写的。只有她自己知道怎么读。”
风涧插了一句,“那你怎么让她读到?”
冷灵停顿了片刻,仿佛下了什么主意,“我去见她。”
“你刚才见她的时候隔着门,她没让你进去。”云妉提醒她。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冷灵说,“这次我去的时候,我知道了她不是自愿的。她说她是自己选的,那是她以为自己记得的。但她的记忆被拿走了一半。如果她知道那另一半,她就不会再说,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云妉凑过来,小声问道:“那你打算怎么进去?日神殿的门是封印,你推不开的。”
“我不推门。”冷灵说,“我敲窗。”
“窗?”
“日神殿后墙有一扇窗,朝北。窗框是铜的,上面有菱格花纹。她以前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推开那扇窗透风。”冷灵说,“那扇窗没有封印。”
玄溟抬眼看她,“你怎么知道没有封印?”
“因为我刚刚去日神殿的时候,绕到后面看了一眼。”冷灵说,“窗台上没有灰。有人最近推开过。”
云妉愣了愣,“你什么时候绕到后面去看的?”
“在你们跟旺财说它应该吃米的时候。”
“……你速度真快。”
“我是星辰。”冷灵说,“虽然快灭了,但跑起来还能勉强赶上风。”
院子后面传来老头的声音,“米煮好了。鸡进来吃。”
旺财耳朵一动,立刻站起来,迈着小短腿一颠一颠地往后院跑去。
云妉看着它的背影,不禁问道:“它听得懂,米煮好了?”
“它以前是魂灯。”玄溟说,“魂灯听得懂人话。”
“为什么魂灯听得懂人话?”
“因为烧灯油的人会把灯当活人聊天。聊了三百年的灯,什么都能听懂。”
云妉想了想,“……那它知道自己以前是灯吗?”
玄溟没有回答。冷灵替他回答了:“知道。但它不介意。当灯的时候很烫,当鸡的时候有米吃。”
云妉沉默了。
旺财在院子里啄米的声音隐隐传来,细碎的,规律的,像微弱的鼓点。
窗外夜色正浓,朝光镇的屋檐下挂着一排排方形的白纸灯,风从镇西往镇东吹,那些纸灯沿着街道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又暗下,像一条在地上流动的光带。
冷灵看着那条光带,心想风伯说的风今晚会往东吹。
东边是日神殿的方向。
风在往东吹。
她应该也跟着风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