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溟已经退到了树影深处,铜镜在他手里翻转了一下,镜缘泛起一阵冥界特有的,暗蓝色的磷光。
那是暗河入口的标识。
他走之前看了冷灵一眼,“如果你先见到她了,别让她烧到自己。她烧完叶子之后,下一步会烧自己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冷灵不解地问道。
“我看到过。”他说,“上次我来的时候,她站在窗口,手里抓着一把日光往自己手臂上按。”
冷灵的呼吸停了一拍,半晌,喃喃道:“……你看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确定你会来。”他说,“现在确定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进黑暗中,黑袍很快被夜色吞没了。
冷灵站在屏障裂隙前,晨光发绳垂在她肩侧,发出持续不断的、温暖的微光。
“走吧。”她对云妉和风涧说道:“我先进去。你数到十,再开那道口子。”
“为什么?”云妉不解地问道。
“因为屏障上的波纹需要时间平息。它平息之后,你开的口子才不会立刻被追踪。”冷灵解释一句。
按理说,这些事情跟他们没有关系。
冷灵不想让他们受罚。
云妉点头。
冷灵深吸了一口气,侧身跨入了那道裂隙。
进入屏障的那一瞬间,她感觉自己像是从深冬走进了一间刚刚生起壁炉的房间。
温度骤然升高,但不是灼烧,是一种很熟悉的,干燥的暖意,带着焦糖和枯木的气息,还有一点点铁锈味,像是某个人在长久哭泣之后,空气中残留的那种湿度。
日神殿就在前面了。
它比她记忆中的样子小了一些。或者说,它比她记忆中的样子更旧了。
屋顶的琉璃瓦有几片脱落了,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梁,檐角的铜铃缺了两只,剩下的几只被风吹动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也闷闷的,像嗓子哑了的铃铛。
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梧桐叶,有一些已经被烧成了灰烬的形状,却没有完全烧透,焦黑的边缘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蜷曲着。
冷灵走在石阶上,脚底的叶子发出细碎的碎裂声,像踩在干枯的骨骼上。
门是虚掩的。
她伸出手的时候,指尖碰到的是温热的木头。
和日神殿外面那些梧桐树一样的温度,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还没冷下来的旧木料。
她轻轻推了一下,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了。
殿内没有点灯。
但整个空间被一种均匀的金色照亮着。
说不清光是从哪里来的,像是墙壁和房梁自身在微微发光,像是整个建筑都在呼吸,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层极薄极淡的金色光晕。
冷灵站在门口,看着大殿的正中央。
那里空无一人。
但地面的砖石上有一小堆灰烬,形状像是什么东西被烧过之后留下的痕迹。
边缘整齐,像是一张纸或者一片帛卷,被小心翼翼地叠好之后放在地上点燃的。
灰烬周围有一圈更浅的、几乎无法辨认的暗色痕迹,像是有人蹲在那里,用手在地砖上写了什么东西,然后擦掉,只留下一点点指腹蹭过的模糊。
冷灵走近那堆灰烬。
她蹲下来,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灰烬的边缘,指尖沾到一点余温。
这堆灰烬是在不久之前烧完的,也许就在她走进屏障之前的片刻。
“她烧了什么?”冷灵自言自语。
旺财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。
它在冷灵脚边站定,歪着脑袋看了那堆灰烬好一会儿,然后低头,用喙轻轻拨了一下灰烬的边缘。
灰烬散开了,露出底层一小片没有被完全烧尽的白色纸角,上面有半行残留的字迹。
「……不是替罪羊。是我自己选……」
后面的字被烧没了。
冷灵把那片纸角拾起来,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。
纸角的边缘焦黑卷曲,上面的字迹是姐姐的、
但比那些工整的公文笔记要潦草得多,像是有人在深夜里独自坐着,用最快的速度写下来,然后站起来,看了它很久,最后决定烧掉它。
“你自己选的什么?”冷灵对着那片焦纸说,“选创立忘情司?选把自己关在日神殿里?选让我离远点?”
纸角没有回答。它只是一小片灰烬,随时会在她指间碎成粉末。
大殿深处有一扇门,是关着的。
门缝里漏出一道极细的金色光线,比大殿里弥漫的那种均匀暖色要亮得多,像是有人在那扇门后面点了一盏比太阳还亮的灯。
冷灵把纸角小心地收进怀里,站起来向那扇门走去。
旺财跟在她脚边,小爪子在石砖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。
它走到门缝处时停了一下,歪头朝门缝里面看了看,然后抬头看向冷灵,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咕。
那声音里的情绪像是在说,你在里面吗?
冷灵也停下来。她没有推门。
她把手掌贴在门板上,感受着门板传递过来的温度。烫的,比日神殿外壁还要烫几分,像是有人把脸贴在门板的另一边,隔着一层木板用体温在传递什么。
然后她听到了声音。
很轻,隔着门板传出来,像是一个人在说话,但嗓子里像是灌了沙子,干涩、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从干裂的地面上硬拽出来的。
“……你来了。”
冷灵的手掌贴在门板上没有动。“我来了。”
门那边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冷灵以为对方已经走开了。
然后那个干涩的声音又响起来,“你看了我的信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来?”
“因为你在信里写,求你了。”冷灵说,“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三个字。”
门那边又沉默了。沉默持续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,长到云妉和风涧从屏障裂隙那边赶过来,长到云妉看到冷灵贴在一扇紧闭的门前,大气都不敢出。
长到旺财蹲在冷灵脚边,把脖子缩进了羽毛里。
“……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。”
门那边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更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“他们说我不记得了。可我还记得一些碎片。日神殿外的梧桐树。朝光镇那根缺了齿的木梳子。还有一个……有一个给我系发绳的人。不记得她叫什么。但记得那根发绳的颜色。”
冷灵的手指在门板上收紧了。
“你的发绳还在。”冷灵说,“我系着。”
门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,像是有人掐住了自己的喉咙,又像是有人在哭,但哭得很克制,不想让隔着一扇门的人听到。
“……我烧了好多东西。”<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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曦光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怕忘了。我把记得的写在纸上,写完之后看一遍,然后烧掉。因为如果我不烧掉……他们会把它拿走。”
“谁?”
“忘情司的人。每隔三天,他们会来检查我的记忆。把我这几天想起来的事情,一件一件地拿走。我以为我不烧,他们就拿不走。但后来发现,他们连我烧过的都能读出来。烧掉的纸灰里,他们也能看到字。”
“那你刚才烧了什么?”
门那边停了一下,“……你小时候画的那片夜空。”
冷灵的呼吸顿住了。她小时候在日神殿的地砖上画过一片夜空。
用星辰的碎屑撒在地上,拼出北斗七星的形状,然后拉曦光来看。
曦光蹲在旁边看了很久,说:“等以后你不在了,我就把它画在墙上。”
“你把它画在墙上了?”冷灵问道。
“画了。”曦光的声音在发抖,“画在日神殿最里面那间屋子的墙上。后来他们发现了,让人刮掉了。我又画了。又刮了。画了十三次,刮了十三次。最后我想……算了,记在脑子里吧。”
“记在脑子里的忘情司也要拿走?”
“他们说那不属于太阳神该有的记忆。”曦光说,“他们说那是冗余。是干’。是曦和残魂。”
冷灵的指尖压在门板上,微微陷进去了一点,门板上留下了一排淡淡的白印。
“你相信他们说的话吗?”
门那边没有立刻回答。冷灵听到一阵缓慢的、沉重的呼吸声,像是在压抑什么。
“……有时候信。”曦光终于说道:“有时候不信。但我想信。因为如果不信……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个世界里。”
旺财从冷灵脚边站起来,走到门缝处,把喙塞进那道狭窄的缝隙里,用力往里顶了一下。
门板轻微地晃动了一下,但没有打开。
“别让它推。”曦光在门那边说,“门是封印。它推不开。你也推不开。”
“那我要怎么才能见到你?”
“等你停下查忘情司。”曦光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,带着一种几乎是在恳求的语气。
“别查了。求你。你每查一点,他们就会从我这里拿走更多。”
“你让我停下查……那你自己停了吗?”
门那边安静了。
冷灵继续说,“你创立忘情司的时候,有人问过你想不想吗?他们说是你自己选的,但那一小片烧剩下的纸角上写着不是替罪羊。”
说到这里,冷灵停顿了一下,继续说道:“如果那后面还有字,你想写的是什么?”
“……我忘了。”曦光说。
“你骗人。”
“我……”
没等曦光说完,冷灵打断道:“你以前说忘了的时候,尾音会往上翘。你刚才是平的。”
门那边传来一阵极低的,像是含着泪水的轻笑,“……你还能记得这个。”
“我什么都能记得。”冷灵说,“你烧掉的那些东西……我都能记得。”
风不知道从哪里吹进来,穿过大殿,掠过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,吹得灰烬末梢轻轻扬起又落下。
旺财的羽毛被风吹得动了一下,它缩了缩脖子,往冷灵的脚边靠了靠。
门板上的温度忽然升高了一瞬,又回落下去,像是有人在那一侧站了起来又坐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