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林比冷灵记忆中的更深。
她上一次走这条路是几千多年前。
那时候她还是全盛时期的星辰,脚下的路被她的星辉照得雪亮,每一片叶子都在她走过之后闪闪发光,像一条银色的河流淌过树根和苔藓之间。
那时候曦光站在日神殿的门口等她,常常隔着一整片梧桐林喊她,“冷灵,你走快点!太阳要落山了!”
几千多年过去了。
路还是那条路,梧桐还是那些梧桐,但冷灵已经没有星辉照亮整片树林了。
她只有指尖那一小簇微弱的银白色光,勉强照见脚下三步之内的碎石和树根。
“冷灵,我有个问题。”云妉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,带着铜铃断断续续的叮当声,“你走这条路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你会不会闭嘴。”冷灵淡淡道。
“我问的是正经问题。”云妉道。
“那就没有正经答案。”冷灵回道。
云妉“啧”了一声,转头对着风涧说道:“你发现没有,冷灵走路的时候,脚尖总是先往左偏一点。她每次踩到树根之前都会提前抬脚。说明她以前走过这条路很多次,记得哪里不平。”
听见她这么说,冷灵的步子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观察我?”冷灵问道。
“我是破军星。”云妉理直气壮,“破军星的看家本事就是看别人怎么走路的。你走路的习惯我能记三百年。”
风涧在旁边插了一句,“她记你走路的习惯,是因为上回在朝光镇你踩到牛粪的时候她笑了三次。”
“风涧!”云妉气急败坏喊了一句。
“我只是陈述事实。”风涧面无表情道。
“陈述事实你为什么要翻书?”云妉瞪他,“你每次说坏话之前都要翻一页书,翻完就说是,根据卷宗记载。哪有卷宗记载我踩牛粪!”
“《破军星操行录》第三百一十四页。”风涧面不改色,“‘云妉,天元历三三七年春,于朝光镇西街不慎踩入牛粪一滩,鞋底留渍。’”
云妉愣了两秒,然后转头对冷灵说,“冷灵,你帮我评评理,他随身带一本记我黑历史的书,这像话吗?”
冷灵还没来得及回答,玄溟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了四个字,“像话。是他的习惯。”
“你站哪边的?!”云妉愤怒地说道。
“我站不会踩牛粪那边。”玄溟淡淡道。
云妉一口气噎在喉咙里,半天没顺过来。
风涧默默翻了一页古简,冷灵觉得他翻页的力道比平时轻了一点。
如果那算在笑的话。
旺财走在冷灵脚边,脚步轻快,偶尔停下来啄一啄路边的野草籽,然后又小跑着跟上来。
它在黑暗中看东西似乎比人清楚,每次冷灵差点被树根绊到的时候,它都会提前咕一声,像是在说,注意脚下。
“你这鸡成精了。”云妉说。
“它本来就是精。”冷灵说,“魂灯活化的鸡,理论上算半个冥界编制。”
“半个编制是什么意思?”云妉问道。
“意思是它能享受冥界公务员的一半待遇。比如魂灯油半价,忘川河里的鱼它能吃,但不管捞。”
“那它以后退休有养老金吗?”云妉问道。
玄溟在前面没有回头,直接说道:“魂灯没有退休金。它们靠烧灯油活,灯油烧完了就自然熄灭了。”
云妉低头看着旺财,缓缓地说道:“……那你省着点烧。”
旺财抬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低头继续啄草籽,一副你说你的,我吃我的,的淡然样子。
密林在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开始变疏。
树冠不再那么密集地交叠,更多暗蓝色的天空从枝桠间漏下来。
冷灵抬头看了一眼。
天已经完全暗了,人间界的夜晚已经降临,但日神殿方向的天际线边缘还有一圈极其微弱的金色余晖,像是有人把一盏灯放在了地平线下面,光从地底透上来。
“日神殿的结界到了。”玄溟停下脚步。
冷灵也停下来。
她面前是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屏障,只有在光线掠过的瞬间,能看到空气中有极细极细的金色波纹一闪而过,像是水面被风轻轻触了一下。
整道屏障从地面升起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顶端的夜空深处,把日神殿和周围的区域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。
“风息说的换防空隙在东南方向。”玄溟抬起铜镜,镜面转向东南方,“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屏障比他说的时候多了一层。”玄溟放下铜镜,“忘情司的人来过,在这里加了一道封印。不是天庭正式的镇守符印,是忘情司自己用的那种,专门用来封星官气息。”
冷灵伸手,指尖在距离屏障约一寸的地方停住,没有碰触。
她感觉到自己指尖的星辉被那道屏障吸了一下,像有东西从她身体里轻轻揪了一下。
“它能吸星辉?”
“不止吸。它会追踪。”玄溟说,“你碰一下,忘情司主殿那边就会收到信号。然后他们会派更多人来,但不是来拦你,是来抓你姐姐。”
“抓她?”
“她给你的那封信……”
玄溟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忘情司的人可能已经知道你在查了。他们现在应该也在盯着她。你越靠近,她的处境越危险。”
冷灵收回手,后退了一步。
云妉蹲下来,凑近屏障边,“那这玩意儿就不能硬闯?我破军星的法术还挺能打的。”
“能打是一回事,打完之后你全身的星力都会被它标记。”
风涧蹲在另一侧,在屏障上观察,“忘情司的追踪术很麻烦,它会在你身上留一道暗记,此后你走到哪里,他们都能感知到你的位置。”
“那怎么办?我们不进去?”云妉问道。
冷灵没有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,那点微弱的银白色星辉正在暗蓝色的夜色里忽明忽暗,像一盏快没油的灯。
然后她看到了晨光发绳。
曦光给她的那根发绳一直在她发间,没有被屏障吸走气息,没有发光,也没有被追踪到。
因为它本来就属于太阳。屏障是太阳神的神力撑起来的,它不会排斥自己的东西。
“我可以用这个穿过去。”冷灵解下发绳,那一小缕晨光在暗夜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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亮了一下,不高调,但很稳。
“可我们呢?”云妉指了指自己,“我和风涧身上全是天界的味儿,一碰屏障就能把忘情司的人招来。”
玄溟把铜镜翻转过来,镜面朝外,“我能走冥界的暗径绕过去。日神殿的屏障只拦天界和人间气息,对冥界之物有豁免,但那里面会有一段路……”
“一段什么路?”
“没有光的路。”他说,“忘川支流从日神殿地底穿过,有一段暗河刚好在日神殿正下方。我能从那里上去。”
“那我呢?”云妉说,“风涧呢?”
风涧收起古简,“我能在屏障上开一道临时的口子。半刻钟之内会自行愈合。够我们三个人过去。但那道口子开后,忘情司会立刻检测到异常。”
“那你还是会被标记到啊。”
“会被标记。”风涧说,“所以我不会在这里久留。我开完口子就走,绕到日神殿东侧等你出来。”
云妉看着他,“你要一个人绕过去?”
“我不像你,”风涧说,“我没有踩牛粪的历史。我的运气向来比你好。”
云妉本来想回嘴,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。
她盯着风涧看了两秒,然后把铜铃从腰间解下来,挂在了风涧手腕上,“这个借你。它能在黑暗里响三声。三声之内,我定位到你。”
风涧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铜铃,沉默了一会儿,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别感动。”云妉别过头,“是怕你走丢了回头还得我找。”
冷灵把发绳重新系好,看了玄溟一眼。“你那条暗河,水凉吗?”
“凉。”
“有多凉?”
“忘川水什么温度,它就是什么温度。
冷灵想了想,“那你别泡太久。”
玄溟看着她,铜镜的边缘在夜色里反射出一线极淡的光。
“……你是在关心我。”
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冷灵转身,“凉水泡久了会感冒。”
“冥界的人不感冒。”
“那你负责。”
云妉在后面小声对风涧说,“他们两个说话的方式怎么比你还绕?”
风涧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他们彼此听得懂就行。”
屏障在夜色中静静地立着,金色的纹路在暗光中流动,像一条沉睡的巨蛇在均匀地呼吸。
冷灵站在屏障前,没有碰它,只是把一只手贴在距离屏障一寸的地方,让晨光发绳垂下来的那一小缕光恰好接触到屏障的表面。
波纹动了。
像水滴落进平静的湖面,一道极细的,暖金色的涟漪从接触点向外扩散开去,一圈又一圈,没有发出声音,也没有触发警报。
那些原本在屏障中游走的金色纹路在遇到这缕晨光时纷纷避让开来,像一群受惊的鱼向两侧散开,让出一条窄窄的、只容一人通过的裂隙。
“你姐姐给你的东西,真的有特权。”云妉惊叹。
“不是特权。”冷灵说,“是她留的。她当年在屏障里留了一线空隙,是为了某一天。如果我想回来,不会被拦在外面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有没有发抖。反正云妉没有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