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扯下了面罩。面罩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,眉宇间带着一种过度的疲惫,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拉过来做一件他不愿意做的事情。
但他的眼神很干净,不像说谎。
“风伯不是失踪。是被关起来了。”他说,“我是他当年座下的弟子,叫风息。他入狱之前把这枚讯符交给我,让我保管。后来忘情司的人找到我,把讯符抢走了一半,我藏了另一半。”
“那为什么现在才送回来?”
“因为我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人。”他看着冷灵,“找一个会为了姐姐的真相,连别查了都不听的人。我等了三百年。今天那只金乌飞过的时候,我知道你终于来了。”
冷灵看着他,“那你现在站在这里,是以什么身份?风伯的弟子,还是忘情司的回收使?”
风息垂下眼睛,半晌,慢慢道:“……都是。”
“你替忘情司工作,同时又在给风伯传信?”云妉反问道。
“我替忘情司工作,是因为不替他们工作,我连接近卷宗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“我替风伯传信,是因为他当年教我……风只该往一个方向吹,就是真相的方向。”
云妉白了他一眼,直言道:“那他教你这个的时候,有没有教你怎么跟人接头才不会被人抓包?”
风息看了她一眼,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于是,摇了摇头,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学艺不精。”云妉道。
“……确实。”
冷灵把纸条从怀里取出来,托在掌心里,对着阳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
字迹确实和风息的那双眼睛有点像,都带着一种疲倦的锋利。
“忘情司不是曦光创的。她是被推上去的。替罪羊。”冷灵道。
说完,她重新折好讯符,没有还给风息,也没有交给玄溟,而是放回了自己的怀里。
“你需要什么?”她问风息。
风息抬头看她,“风伯还活着。被关在忘情司私狱的第七层。如果你们能进去,请把他带出来。他能告诉你曦光真正的过去。”
冷灵没有立刻回答。
旺财在她脚边转了两圈,仰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低下头,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鞋面。
“……忘情司私狱的位置?”玄溟帮着冷灵问道。
“日神殿东北方向五十里的山谷。入口在……”
他的话被一阵尖锐的鸣叫声打断了。
所有人都抬头看天空。
那只金乌回来了。它这一次飞得极快,翅膀几乎缩成了一道金线,像是被什么在后面追赶。
它落地的时候没有停在树枝上,而是直接跌在了冷灵面前的草地上,羽毛蓬乱,一只翅膀上带着一道细微的灼伤。
“她回信了?”冷灵蹲下来。
金乌张开嘴,吐出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卷轴,不是信,只是一小片温度尚存的日光凝成的薄片,边缘参差不齐,像被什么人仓促掰下来的。
冷灵接住那片日光,掌心感受到一阵短暂的灼痛。
光片在她手中缓缓展开,化成了一行字,比之前那封信更潦草,更急。
「别查忘情司。别问为什么。别来日神殿。求你了。」
最后三个字,求你了,被写得特别用力,像是持笔的人犹豫了很久才落下去,落下去之后又不敢往回看。
冷灵看着那三个字,什么话也没有说。
云妉凑过来瞄了一眼,默默退后了半步。
旺财歪着脑袋看着那片逐渐消散的日光,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,像哭泣又像叹息的咕。
玄溟收起铜镜,走到冷灵身边,也不看她,只问了一句,“你还去吗?”
冷灵把最后一丝日光握进手掌里,感觉它在掌心慢慢变凉。
“去。”她道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天边那颗正在缓慢西移的太阳。
它的光依旧普照人间,没有断层,没有闪灭,维持着一个太阳应该有的全部体面。
但冷灵知道,那颗太阳在求她别过去。
“她在求我。”冷灵说,“那说明她还有一部分是清醒的,知道怕我受伤。如果她真的被洗成了忘情司的傀儡,她不会说求你了。她会直接派兵来杀我。”
“所以她还是在保护你?”云妉问道。
“她在用最后一点能控制的东西保护我。”冷灵低头看着金乌,“但我不需要保护。我需要真相。”
金乌歪了歪头,像是不太理解这句话里的逻辑。
然后它用喙理了理翅膀上被灼伤的那撮毛,跳了两步,挪到旺财旁边蹲下了。
旺财偏头看了它一眼,金乌也偏头看了它一眼。一鸡一鸟,一黄一金,在梧桐树的碎影里对望了片刻,最终各自低下头,一个啄了啄地上的土,一个理了理尾巴上的毛。
风息看着这一幕,忽然开口,“你们连金乌都带不进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阳神不让。忘情司也不让。金乌是你姐姐的信使,但它在日神殿外的行动权限很低。如果你们带着它一起闯结界,它会第一个被烧成灰。”
冷灵看了一眼金乌。
金乌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轮廓。
“那你留在这里。”冷灵说,“等我们出来。”
金乌没有叫。
它只是收拢了翅膀,安静地蹲在了旺财身边。
风息重新把面罩戴好,退后一步,让开了路。“我不能跟你们进去。但我能帮你们引开外围的第一层巡查,东南角的换防时间大约在半个时辰后,从那时开始,东南方向会有一刻钟的空隙。”
“你为什么帮我们?”冷灵问。
风息没有回头看。
他道:“因为风伯教过我,风只该往一个方向吹。”
他的暗灰色袍子在林间一闪,很快消失在灌木丛的阴影里,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。
云妉看着风息消失的方向,“这人挺靠谱的嘛。虽然接头水平差了点。”
风涧合上古简,“接头水平不差。他演了一出回收使来讨要讯符的戏,拖延了时间,让我们注意到金乌爪子里藏的讯符,又让黑鸩相信他已经完成任务了。从头到尾,忘情司的人都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。”
云妉想了想,“……哦。”
“你用哦,来表示我听懂了?”风涧问道。
“我用哦,来表示你说得对,但我懒得承认。”云妉道。
风涧没有再说话,但冷灵看到他的嘴角有一丝极细微的弧度。
虽然比玄溟的微笑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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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捕捉,但确实存在。
玄溟站在冷灵身边,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掌。
那片日光的余热还在她掌心留了一小块微红,像被炭火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疼吗?”玄溟有些心疼地问道。
“不疼。”冷灵说,“她写那三个字的时候,手也在抖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字迹的最后一点是斜的。她写到你了的时候,笔没稳住。”冷灵把手掌合起来,“我以前见过她手抖,有她特别害怕的时候才会。”
玄溟没有再问。
他把铜镜重新挂回腰间,转身看向东边的密林。
密林深处,日光已经渐渐偏西,金色的光在树冠缝隙间拉出一道道斜长的光束,像一排排微温的栅栏。
“往东走。”他说,“风息说半个时辰。我们有半个时辰。”
冷灵站起来,旺财跟着站起来,抖了抖毛。
金乌没有动,只是蹲在原地,目送他们离开。
云妉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“冷灵,你那鸡好像跟金乌聊上了。”
冷灵回头,旺财蹲在金乌旁边,金乌侧着头,一鸡一鸟正脑袋碰脑袋地挤在一起,像两只同病相怜的煤球。
“……算了。”冷灵说,“它会在那里等我们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它是一盏魂灯变的。”冷灵说,“魂灯最会等。”
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从梧桐树脚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。
旺财的脚步声被落叶覆盖了,金乌蹲在枝头,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看着那个方向。
日光在那一刻忽然亮了一瞬,像是有一颗很大很重的心的跳动,在遥远的日神殿深处,被压抑了太久,终于忍不住漏了一拍。
冷灵没有回头。但她知道那是谁的心跳。
她也知道自己正走向那颗心跳的源头。
“还有多远?”她问。
玄溟道:“翻过这片林子,就是日神殿的前门。”
“前门有人把守吗?”
“有。”他说,“但我们不走前门。”
“那走哪?”云妉问道。
玄溟偏头看了她一眼,“风。”
云妉愣了一瞬,不解地问道:“……风?”
“风息刚才说的,东南方向有换防空隙。那是留给能钻进风里的人走的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你们能钻进风里吗?”
云妉和风涧对视了一眼。云妉说道:“我能。我是破军星,风是我巡夜的标配。”
风涧把古简合拢,“我能钻进书页里。”
玄溟没有问冷灵。
冷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
星辉微弱,但她还有一根晨光发绳。
“我能钻进光里。”她说,“我姐姐的光。”
四个人沿着风息留下的方向走入密林深处。
暮色在身后缓缓合拢,像一本被翻开了太久的书终于找到了合上的时机。
日神殿还在前面。那颗太阳还在等。
等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,等一个她写了一封“求你了”却又没有力气阻止的人。
而冷灵正在走过去。
迎着那颗逐渐暗下去的、摇摇欲坠的太阳,一步也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