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字迹工整,端庄,收敛的锋利。
冷灵一眼就看出,是姐姐的手笔。
冷灵的拇指从那个悔字上缓缓移过,字迹的余温在她指腹上留了一小片暖意,像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被硬生生掐断在最后一个音节上。
“她让我别查了。”冷灵缓缓道。
云妉凑过来看了一眼,满脸都写着不信。
“这就完了?没头没尾的……别查了?查什么?为什么别查了?谁让谁后悔?”
“她知道的。”冷灵收起卷轴,“她知道我在查忘情司。她在警告我。”
“警告你?她为什么要警告你?明明是她留下信息让你查的。”云妉皱眉,“那你怎么办?听她的?”
冷灵没有回答。她抬头看着那只金乌,金乌也低头看着她,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她微微发亮的星辉。
“你是她的信使?”冷灵眼睛盯着它,问道。
金乌歪了一下头,没有叫。
“你飞回去的时候,替我带一句话给她。”
金乌的爪子轻轻抓了一下树枝,树枝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焦痕。
冷灵看着那道焦痕,停顿了一会儿,然后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让我别查,那你告诉我,你最初创立忘情司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什么?”
金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像是有风吹过火苗时那一下不明显的晃动。
然后它张开翅膀,猛地蹬离枝头,带起一阵灼热的风,扑面而来的是日神殿特有的、,着焦糖和枯木的气味。
它飞得很高了。
冷灵抬头看着那道金色的轨迹越飞越远,消失在正午过于明亮的日光里。
她没有听到回信。
但她看到天边那颗太阳。
那颗她从小仰望,从小躲避,从小又爱又恨的太阳,在那一刻,微微一沉。
不是坠落,是像有人在里面深吸了一口气。
金乌飞走之后,树林安静了一会儿。
阳光重新落下来,落在梧桐叶上,落在旺财的绒毛上,落在那卷被冷灵收进怀里的金色卷轴上。
云妉终于憋不住了,凑到冷灵身边低声说道:“冷灵,她说别查了,万一真的……”
“查。”冷灵斩钉截铁地说道。
“可是你姐姐……那个别查了是你姐姐的字。万一是她真的想让你停下来呢?”云妉说道。
毕竟在冥界的那个消息,是很久很久之前的,现在的情况可能跟之前是不一样的。
冷灵转过头看了她一眼,“我刚才跟她说了,让她告诉我她创立忘情司的时候在想什么。她如果回信了,告诉我了,我就可能停下来。”
“那如果她不回呢?”云妉问道。
“那我就继续查。”冷灵道。
云妉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道:“你胆子真大。”
“不是我胆子大。”冷灵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,“是我已经没办法停了。你知道一个人挖了几千年,忽然看到土里有东西的时候,她会怎么做吗?”
“怎么做?”云妉不解。
“继续挖。哪怕挖出来的是一颗炸弹。”冷灵回道。
云妉“啧”了一声,笑道:“你这比喻比风涧说的还吓人。”
风涧在一旁翻了一页古简,头也没抬,“比喻准确。”
“我没夸你。”云妉转过头道。
旺财从冷灵脚边站起来,抖了抖浑身的毛。
然后歪着脑袋盯着天边金乌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,最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咕。
那声音拖得很长,像一声被拉变了形的叹息。
玄溟走到冷灵身边,也看着那个方向。
“金乌回信需要时间。最快也要一昼夜。”
“我们等不到一昼夜。”冷灵说,“日神殿就在前面,结界在收缩,她在控制自己。但控制得越久,反噬越烈。我不能等她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不见我上面。”
“所以你想今晚就闯进去。”玄溟说道。
“今晚。”冷灵说,“她给我一个别查了,我就还她一个我来了。谁也别劝谁。”
玄溟看着她的侧脸,铜镜在他手里转了一个极微小的角度,镜面扫过她的下颌线,落了一小片光。
“……那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等一下。”风涧忽然开口。
他合上古简,指着梧桐树干上一处不起眼的痕迹,“金乌落地的时候,爪子抓过这棵树。你们看……”
树干上那两道焦痕并不深,但痕迹的形状不太规则。
除了爪子的抓印之外,边缘还有一道极细的,像被人用针尖划过的竖线。
如果不是风涧指出来,冷灵不会注意到它。
“竖线?”云妉凑过去看,“这不像鸟抓的。”
风涧从袖中取出一小片薄薄的云母片,贴在树干上,然后翻转过来,对着日光。
那根细线在云母片上留下了一个极为微弱的,几乎不可见的痕迹。
形状细长,微微弯曲,像是一根被拉长了的人体轮廓的边缘。
“……从里面写的。”风涧说,“金乌的爪子里有东西。它在爪缝里夹了一枚微缩的讯符,落地的时候趁我们不注意,按进了树干里。”
云妉瞪大眼睛,“这只鸟还会搞地下工作?”
“你姐姐的信使,比你想象的聪明。”风涧将纸条递给冷灵,“这不是她的信。是别人藏在她的信使身上,想传给我们的消息。”
冷灵接过纸条,对着日光仔细看。
那道细线在光线下终于清晰起来。
确实是一行字,小如发丝,被刻在极薄的讯符上,又伪装成树的裂纹。
「忘情司不是曦曜创的。她是被推上去的。替罪羊。——风。」
落款只有一个字。风。
“风是谁?”云妉问道。
冷灵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发凉,“……风伯。天界旧神,主管四季风向。在忘情司成立之前就失踪了。”
“失踪了?那他的消息怎么……”
“失踪不一定是死了。”冷灵把纸条小心收好,和金色卷轴放在一起,一手一个,像握着两把截然不同的钥匙,“也不一定是他自己失踪的。”
旺财绕着她的脚走了两圈,走到梧桐树根边,停下来啄了啄地上的土。
然后抬头看着冷灵,嘴里衔着一小片薄薄的黑色东西。
像是从土里翻出来的残羽。羽片通体漆黑,边缘有暗金色的纹路,不像金乌,倒像另一种鸟。
玄溟蹲下来,从那片黑羽上抹了一下,然后把手放到鼻端闻了闻,随即眼神微凝。
“……黑鸩。忘情司的信使鸟。”
云妉“嘶”了一声,说道:“忘情司的人已经来过这里了?”
“来过,且刚走不久。”玄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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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起来,把黑羽摊在掌心里让冷灵看,“羽毛上的温度还在,大约一炷香前落过脚。它在树上停过,在等什么。”
冷灵盯着那片黑羽,“它在等金乌。”
“对。”玄溟说,“它跟踪金乌来的。忘情司知道曦光给你传了信,也知道金乌的飞行路线。”
云妉想了想,“所以那只金乌刚才飞过来,除了带了你姐姐的卷轴和这个风伯的讯符之外,还被忘情司的鸟跟踪了?”
“嗯。”冷灵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忘情司的人现在在哪里?”云妉担心地问道。
话音刚落,树林东侧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,像有人踩碎了一根干枯的树枝。
旺财猛地竖起脖子,对着那个方向低低地叫了一声。
咕。
短促又充满敌意。
玄溟握住了铜镜。风涧也把古简横了过来。他那卷古简看起来是纸,其实边缘锋利如刃。
云妉已经把铜铃从腰间解下来了,铃铛在手里晃了一下,发出一声清脆的震鸣。
冷灵没有动。
她站在梧桐树下,一手握着曦曜的卷轴,一手握着风的讯符,眼神盯着那片灌木丛。
灌木丛裂开了一条缝。一个穿着暗灰色长袍的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来人身材消瘦,面罩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扫过在场所有人,然后落在了冷灵身上。
“冷灵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像用砂纸磨过的铁片,“你手里拿的那份卷轴,是金乌刚给你的。我不拦你拿它,因为那是太阳神给你的私人信件。天界没规定不能通信。但我需要你把另一件东西交出来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冷灵冷冷地问道。
“风伯的讯符。”他说,“那不属于你。那是天界旧档中的失物,需回收。”
冷灵低头看了一眼收在怀中的讯符,又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是忘情司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们的人跟踪金乌,偷看别人的信件,然后跳出来讨要失物?”
“失物回收是正当公务。”那人语气平得像念文书,“你留着它也没有用。它已经损坏了,只剩一小截残件。你读不出完整内容,不如交给我,省得你惦记。”
云妉在旁边“哈”了一声,“你们忘情司的人真会说话。省得你惦记?我们惦记什么了?惦记你们把人家姐姐推上去当替罪羊?”
那人的目光在云妉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……你是破军星。”
“破军星怎么了?破军星不能管闲事?”
那人没有和她争论,重新看向冷灵,“你手里只有讯符残件。风伯当年留下的完整档案已经被销毁了,残件上的信息撑死三行字。你拿它没有任何用处。”
“三行字我也要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你也说了,它已经损坏了。”冷灵说,“既然没有用,你为什么还要回收?一个完全没有信息价值的残件,值得你从忘情司一路跟过来吗?”
那人沉默了一瞬。
冷灵捕捉到了那个沉默。
很短,但足够。
“因为它值得。”那人终于说,“因为它是我写的。”
冷灵愣了一瞬。云妉也愣住了,风涧翻古简的手停在了半空,连玄溟的铜镜都偏了一线角度。
“……你写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