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灵摸了摸身边一棵树的树干,树皮是温热的,比人间的树要高出一截温度。
她想起小时候,创世初期的时候,她和曦光还在一起的时候,姐姐最喜欢在正午时分把自己晒得暖烘烘的,然后靠过来蹭她的肩膀,像一只晒太阳晒到半融化的猫。
“姐姐……”冷灵轻声地说道,声音淹没在树叶的沙沙声里。
旺财忽然停住了。
它蹲在路中间,脖子向前伸着,眼睛盯着前方不远处的树丛,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铃铛声。
“前面有人。”玄溟按住了铜镜。
话音未落,树丛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一个人影从灌木里钻了出来。
一个穿着鹅黄色裙子的年轻女子,头发乱得像刚跟风打了一架,手里拎着一只鞋,正用另一只脚蹦着走过来。
“借过借过借过!别踩我鞋!我刚找到!”
云妉往旁边让了一让,鹅黄裙子蹦过去了,在她身后蹲下来穿鞋。
穿好之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泥,这才发现面前站着四个人和一只鸡。
“……你们是去日神殿的?”她直接问道。
闻言,云妉眼神变得有些警惕,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鹅黄裙子指了指冷灵,“她身上的星辉,比我师父那盏几千年的旧油灯还值钱。能带着这么亮的星辉往东走的,不是去找太阳神的就是去找死的。”
冷灵看着她,眼神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,问道:“你是谁?”
鹅黄裙子咧嘴一笑,“我叫阿盏。是日神殿外围扫地的。”
“扫地?”冷灵问了一句。
她没想到现在的日神殿都有扫地的了,再想想月宫的场景。
冷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嗯。扫落叶的。日神殿外面的梧桐树掉叶子,我从三百年前扫到现在。”
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,用指头弹了弹叶脉,“但最近不一样了。叶子不是掉下来,是烧下来的。你们看……”
她把手里的叶子翻过来,背面有一圈焦黑的边。
“太阳神最近在生闷气。发火的时候,外面的树跟着遭殃。你们要是想进去,最好挑她心情好的时候。”
“她现在心情好吗?”冷灵问。
阿盏歪头想了一会儿,“不太好。今天早上她把我扫好的一堆叶子全烧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但我习惯了。”阿盏耸耸肩,“她火气大的时候烧叶子,火气小的时候烧树叶烧剩的梗,火气不大的时候就只是瞪一瞪叶子。三百年来,我已经掌握了她什么时候会烧、什么时候会忍。”
云妉凑过来,“那你觉得她现在会不会让我们进去?”
阿盏上下打量了冷灵半天,目光在她发间的晨光发绳上停了一下,“你认识她?”
“她是我姐姐。”冷灵如实说道。
阿盏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她弯腰把地上的叶子捡了几片揣进兜里,直起身往后一退,退到了树丛边上。
“那我不能帮你进去。”她说,“她会更生气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云妉问道。
“她上次烧叶子的时候,嘴里念叨了一句话……”
阿盏顿了顿,模仿着一个冷硬的语气,“她来了也别让她进来。我又不是她姐姐。”
听到这句话,冷灵的手指收紧了。
旺财蹲在她脚边,忽然仰起头,对着天空叫了一声。
那声音不再是铃铛的轻响,而是一声极低极沉的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震动。
云妉腰间的铜铃也跟着嗡嗡地响了起来。
“有东西来了。”玄溟拔出铜镜。
日光忽然暗了一下。
不是云遮了太阳,是太阳本身暗淡了一瞬。像是有人在水里吹灭了一盏灯,然后重新点亮,但光没有回到原来的亮度。
阿盏缩在树丛后面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她看到你们了。”
冷灵抬起头,看着天空中那道微微发暗的阳光,没有躲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让那道暗淡的日光落在她脸上,落得很稳。
“姐姐。”她对着虚空说,“我来找你了。你不让我进去也没关系。我就在这儿等。你烧叶子的时候,我会在这里看。”
日光没有回应。但暗下去的那一瞬,好像比之前的暗要短一点点。
阿盏从树丛后面探出头,“……你跟她说话,她真的能听到?”
“能。”冷灵说,“她是太阳。只要我在阳光下,她就能听到。”
云妉在旁边已经蹲下来了,抱着膝盖小声对风涧说,“她们姐妹俩怎么比我们念经还复杂。”
风涧翻了一页古简,“念经比这简单。”
云妉撇了一下嘴,无奈道:“你闭嘴。”
玄溟收起铜镜,走到冷灵身边,也抬头看着天空。
日光落在他的黑衣服上,像一个淡金色的浅浅水印。
“她听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铜镜映出的太阳边缘,刚才多了一圈金线。”他说,“那是她的回答。她在说……我听到了,但我还不能见你。”
冷灵低下头,旺财蹭了她的手背。
她蹲下去把鸡抱起来,鸡在她怀里缩了缩脖子,很快又暖和过来。
“那就等。”她说,“等到她准备好见我。”
云妉在后面小声说:“那我们要在这里等多久?我怕饿。你们冥界的人不吃东西我能理解,但我和风涧还……”
“有干粮。”风涧说。
“什么干粮?”
“你昨天在朝光镇买的糖葫芦。”
云妉掏了掏袖子,掏出一根棍子……
糖葫芦已经吃完了,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棍子。“……我吃完了。”
风涧看着她没说话。
“你还有别的吗?”
“还有一块饼。”
“饼呢?”
“刚才喂鸡了。”
两人同时低头看向旺财。
旺财蹲在冷灵脚边,正用嘴整理自己胸口的一撮毛,神情泰然。
云妉张了张嘴,最终只说出两个字,“……算了。”
冷灵在路边一棵最大的梧桐树下坐了下来,背靠树干,旺财蹲在她脚边,风涧和玄溟一左一右站成一个不太对称的半圆。
云妉转了两圈,最后坐在了冷灵旁边,把铜铃解下来放平在膝头,那串铃铛在午后的阳光里泛出温润的旧铜色。
四个人和一只鸡,就这样坐在通往日神殿的最后一程路上。
头顶的日光忽明忽暗,像有人在窗台边上犹豫要不要把窗子推开。
风穿过梧桐叶,带来一阵干燥的,有焦糖气息的风,吹动冷灵额前的碎发。
她闭上眼睛,让那道犹豫不定的光落在自己的脸上、肩上、手掌上。
旺财咕了一声,把头搁在她膝盖上,打了个哈欠。
云妉小声说:“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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灵,你困不困?”
“不困。”
“你刚才闭眼了。”
“我在听。”冷灵说,“听她呼吸。”
云妉没再问了。她抱着铜铃往后一靠,靠在风涧的肩膀上,风涧肩膀僵了一瞬,但没有躲开。
玄溟站在一步之外,没有坐下。他低头看着冷灵,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她的睫毛上落了一小截碎金。
日光在那一刻稳住了。
不强不弱,不闪不避,像一个人深吸了一口气之后,终于把呼吸放平了。
朝光镇的钟声从远处传来。
咚、咚、咚,三声,断断续续的,像打嗝。
旺财被钟声吓醒了,抬起头“咕”了一声,然后又低下头,换了个角度重新趴好。
冷灵睁开眼。
“她在试。”她轻声说,“她在试能不能信我。”
玄溟垂下目光,“结果呢?”
冷灵没有回答。她的手放到了旺财的脑袋上,手指轻轻蹭着鸡冠边缘那一圈细细的绒毛。
日光没有再暗下去。甚至,可能只是错觉,好像比之前亮了一点点。
“结果还没出来。”冷灵说,“但她在试。这就够了。”
然后,一声清越的鸣叫从天空高处落下来。
那声音不刺耳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穿透力,像是有人从极远的地方抛下来一根细线,精准地勾住了每一个人耳膜最敏感的那根弦。
冷灵猛地抬头。
天顶上,一只通体赤金、尾羽如火焰流苏的鸟正从云层边缘俯冲下来。
它的翅膀每一次扇动,都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色轨迹,像有人用烧红的炭笔画了一道弧。
它的眼睛是深琥珀色的,瞳孔竖立,带着鸟类特有的锐利与冷漠,但它的视线落在地上的时候,很明确地,只落在一个方向。
冷灵身上。
“金乌。”玄溟道。
他的手已经按在了铜镜上,镜面翻转过来对准天空,但镜缘没有发出预警的寒光。
因为这确实是一只金乌,日神殿的使者,曦光的信差。
“曦光的鸟?”云妉站起来,铜铃还没来得及挂回腰间,被她攥在手里,“冷灵,你姐姐派鸟来迎接你了?”
风涧合上古简,看着那只金乌的飞行轨迹,语气平淡,“……不像迎接。”
金乌在距地面约三丈高的地方盘旋了一圈,然后收翅落下,不偏不倚地落在冷灵面前那根横生的梧桐树枝上。
树枝被它的重量压得一沉,哗啦啦抖落一阵碎叶。
它歪头看了冷灵一眼。然后,它张开嘴,吐出了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个小小的金色卷轴,拇指粗细,被日光凝成的细丝密密缠绕着,在空气中散发着微弱的热气。
卷轴滚落在冷灵面前的草地上,滚了半圈,停住了。
旺财凑过去闻了闻,然后立刻缩回头,喉咙里发出一声警惕的咕咕声。
“别碰。”玄溟说,“那是日神殿的封印,太阳神亲自封的。”
冷灵盯着那个卷轴,没有立刻捡。
她看了三秒,然后伸手拨开那些金色的细丝,细丝在她指尖无声地熔解成光点,消散在空气中。
她展开卷轴。
卷轴上的字只有一行,但每一个字都是用日光烧出来的,笔画微微凸起在纸面上,像是被火烙过的皮肤,碰上去还带着灼意。
「别查了。再查下去,你会后悔的。——曦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