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言,云妉眼睛一亮,“二手魂灯?”
“烧过一次的那种。灯油还剩一半,便宜卖。”冷灵解释了一句。
“那能便宜多少?”云妉对这个东西很是感兴趣。
“便宜到阎罗殿的人自己都不买。”冷灵淡淡道。
云妉听到她这么说,被逗的哈哈大笑。
风涧在后面默默翻开古简,用笔在边角空白处记了一行字:朝光镇,二手魂灯,价格低于冥界内部价。——此信息待考。
玄溟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不用考。是真的。我上次路过的时候,一个鬼差卖了我一盏,用了三天就灭了。”
“你买了?”冷灵看着他,很是好奇。
她无法想象玄溟这样的人,也会被骗。
“他说是阎罗殿特供款。”玄溟面无表情,说完后,还补充了一句。“我还价了。”
云妉笑得蹲在了地上。
朝光镇不大,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到头大约也就一炷香的工夫。
镇口的牌坊是木头的,上面歪歪扭扭刻着朝光镇三个字,字的笔画像是用小刀划出来的,落笔的人显然不太识字,把朝字的月旁刻成了日旁,念出来大约是朝光镇,反正也差不多。
牌坊底下蹲着一个人,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,面前摆着一个小摊。
摊上放着三样东西:两根蔫了的红蜡烛、一把缺了齿的木梳子、和一只蹲在摊子上闭着眼睛打盹的黄毛鸡。
“这卖的是什么?”云妉很是好奇,伸出小脑袋凑过去看。
听见有声音,那人抬起头。
是个老妇人,满脸皱纹像晒干了的核桃壳,眼睛却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。
“看看,看看,这三样都是宝贝。”
她伸出手,挨个指了指,“这根蜡烛,是当年瑶池宴上点过的,沾了仙气,点起来能香三天。这把梳子,是织女用过的那把,缺了的齿是被牛郎拿去做定情信物了。这只鸡……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鸡。鸡睁开眼睛,也看了她一眼,然后又闭上了。
“这只鸡,是凤凰的远房亲戚。”
云妉转头看向冷灵,眼神里写着,这也太假了吧。
冷灵没看她。她盯着那只鸡看了两秒,然后蹲下来,伸出手指戳了戳鸡的脑门。
鸡睁开一只眼,看了她一眼,然后歪了歪头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、像铃铛一样的声音。
“这是真的。”冷灵站起来,语出惊人道。
“什么真的?!”云妉瞪大眼睛,“凤凰的远房亲戚???!”
“不是。”
冷灵摇了摇头,继续说道:“它是一盏魂灯变成的。被忘川水泡久了,魂灯活化了,自己孵出一只鸡来。”
老妇人愣了愣,然后猛地一拍大腿,“哎哟!您懂行!这鸡确实是魂灯变的!上个月一个鬼差当魂灯卖给我的,我养了三天,它忽然开始啄米了,把我吓了一跳!”
“那您还说是凤凰亲戚。”云妉不屑地说了一句。
“我说是远房亲戚,就是远方亲戚。”老妇人理直气壮,“凤凰也吃米。远的,房亲戚。”
风涧已经翻完了三页古简,头也不抬地说了两个字,“逻辑。”
“什么逻辑?”云妉不懂,歪着脑袋,看了风涧一眼。
“逻辑闭环。”风涧说道。
冷灵掏了掏袖子。
她的袖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,只有一枚从苍梧山带来的野花籽,几片碎星屑,和那根始终没摘下来的晨光发绳。
她犹豫了一下,最终只拿出了那枚野花籽,放在老妇人摊子上。
“用这个换你三样东西。”冷灵说,“蜡烛,梳子,鸡。”
老妇人拿起野花籽端详了半天,“这是什么花?”
“还没开。”冷灵说,“但开了之后,花瓣会在夜里发光。”
“那有什么用?”老夫人不解地问道。
“没什么用。”冷灵说,“好看。”
老妇人想了想,把花籽揣进怀里,一把抱起那只鸡塞给冷灵:“换!蜡烛和梳子也归你了!鸡归你了!但丑话说在前头,它挺能吃的。”
冷灵抱着鸡,鸡在她怀里拱了拱,找了个舒服的位置,又闭上了眼。
云妉凑上来摸鸡脑袋,问道:“它有名字吗?”
“没起呢,你们想叫什么就叫什么。”老妇人答道。
冷灵想了想,“就叫旺财吧。”
“旺财?”云妉叫了一声。
“嗯,接地气,好养活,活得长。”冷灵道。
云妉愣了两秒,然后笑出了声。
朝光镇的主街上人来人往,混着人间行脚的商贩,天界溜出来的小仙,冥界偷闲的鬼差。
一个穿红衣的年轻女子站在街角卖糖葫芦,但那糖葫芦的棍子被施了法术,串在上面的山楂会自己转圈,转着转着就飞出棍子,绕着买家的脑袋飞三圈再落回来。
一个矮个子老头蹲在路边支了一个算命摊,但他的卦盘是倒着放的,嘴里念念有词,说的都是你明天会饿,你后天会喝水,这种没法儿反驳的废话。
云妉一路走一路看,铜铃响个不停。
她在一家卖法术风筝的摊子前站住了。风筝是纸糊的,但画成了凤凰的形状,尾巴上拴着一串小铃铛。
摊主是个穿着破旧道袍的年轻人,正低头用毛笔给风筝补色,头也不抬地说道:“买吗?买了能飞,不买也能飞,但买了飞得高一点。”
“多少钱?”云妉问道。
“三文钱。或者一个故事。我看你身后那位……”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风涧,“他手里的古简,最上面那一页写的什么?告诉我,风筝送你。”
云妉回头看风涧,风涧把古简合上了。
“不卖。”风涧道。
“你看,你师兄把你卖了你也得数钱。”摊主笑眯眯地转向云妉,“不过没关系,你下次路过再买也行。我在这儿摆了六百年了,不涨价。”
云妉很是吃惊,问道:“六百年?你卖风筝卖了六百年?”
“不是卖风筝。”摊主说,“我卖的是飞起来的愿望。风筝是壳,愿望是馅。”
云妉听不太懂,但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,还想再聊两句,就被风涧从后面拽走了。
风涧拽她的时候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话,“他是忘情司退役的文官。说话喜欢绕弯子。”
“忘情司退役的?”冷灵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那个摊主一眼。
摊主也抬头看她。隔着半条街,他的目光落过来,不太重,但很稳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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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>像是认识她……
“你认识我吗?”冷灵问。
摊主低头继续补风筝,如实说道:“不认识。但你的星辉,我见过一次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在天界的文渊阁。”他说,“很多年前了。有一卷档案被人翻了很多遍,边角都卷了,里面夹着一根头发。银色的,带着星屑。我把它取出来,放进了书页里夹着,不敢扔。”
他抬起头,补完最后一笔,“那根头发,是你的吧?”
冷灵没有回答。
玄溟走到她身边,挡在她和摊主之间,语气不冷不热,“她的头发怎么会在文渊阁?”
“不知道。”摊主说,“我只管补风筝,不管查案。但你们要是往东走三座山,那地方不是去旅游的。那边的太阳,最近不太听话。”
冷灵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鸡。
旺财醒了,正伸着脖子盯着那个摊主看,喉咙里又发出了一声铃铛一样的轻响。
显然,它认得这个人。
“走吧。”冷灵对玄溟说,“时间不多了。”
他们走出朝光镇的时候,天色正从清晨过渡到上午。
阳光不再是试探的触手,而是一片一片地铺下来,把黄土路晒出干草的香气。
旺财在冷灵怀里挣扎了两下,跳下来,在地上啄了两口草籽,然后迈着小短腿跟在她脚边往前跑,跑两步停一步,跑两步回头看看风涧和云妉有没有跟上。
云妉看着它的屁股一扭一扭的样子,忍不住说道:“冷灵,你这只鸡怎么走路像在逛菜市场?”
“它可能真的是在逛菜市场。”冷灵看着它说道。
“朝光镇没有菜市场。”云妉道。
“那就当它在巡逻。”冷灵道。
玄溟走在最前面,铜镜被他拿在手里,不时调整一下角度。
他不是在照路,是在看太阳。
那面铜镜映出的日光边缘有一层淡淡的黑色晕染,像墨水滴进了清水里。
“日神殿的结界在收缩。”玄溟说,“比上次我来的时候近了半里。”
“结界会动?”冷灵皱起眉头。
“会。如果太阳神的状态不稳定,结界会随着她的情绪波动收缩或扩张。现在它在向内缩,说明她在克制自己。”玄溟解释道。
“克制什么?”冷灵不解地问道。
玄溟收起铜镜,侧头看了她一眼,“克制出来见你。”
冷灵的脚步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旺财在她脚边抬起头,轻轻地咕了一声。
朝光镇东边的路越来越窄,黄土路变成了碎石路,碎石路变成了石板路。
石板上长满了青苔,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了。
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,树冠在上空交叠成一道不太严实的穹顶,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,在地上落出斑驳的光点。
这片树林的气味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。燥的,带着一丝温暖的焦味,像是夏天午后晒了很久的瓦片。
“这味道……”云妉吸了吸鼻子,“是日神殿外围特有的。太阳神的神力会渗透到土壤里,长出来的树都带着烤面包的香味。”
“烤面包?”风涧说,“你闻过烤面包吗?”
“没有。但我觉得应该是这个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