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灵默默地把自己衣襟上的勿忘花摘下来，重新别在了更隐蔽的位置，侧衣领下面，只露出一小截暗红的花瓣。
风涧全程没有说话，但他把古简合上了，从袖中取出一卷新的帛书，开始在上面写，金乌卫行为模式观察笔记。
云妉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发现他已经画好了金乌卫的简笔画。
一只圆头圆脑的鸟，翅膀上标注了，指路专用。
“风涧，你真的……”云妉不禁说道。
“记录资料是我的职责。”风涧面无表情，仿佛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情。
云妉微挑了一下眉毛，夸奖道：“你画得还挺像。”
“谢谢。”风涧道。
冷灵听着他们对话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她发现跟这两人同行之后，她嘴角动的频率明显变高了。
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，但目前来看，还不算太坏。
当石板路走到尽头时，雾气突然散开了。
前方能看到是一片银白色的广阔平原。天河支流的河滩，水面极浅，刚没过脚踝，河床上铺满了细碎的星砂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河对岸的天际线上，有一道金色的光弧，像一座巨大的半透明穹顶覆盖在远方。
那就是日神殿的方向。
“过了天河，就算正式进入天界了。”玄溟说，“天界的天官们都能感知到星官的气息。你们三个，包括我，一旦过河，就会被天界的巡天司注意到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云妉蹲在河边，用铜铃舀了一捧水，又倒掉，“我们不能就这么大摇大摆走过去吧？”
“可以大摇大摆走过去。”风涧说，“但需要伪装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三张折叠好的黄纸符，递给冷灵，云妉各一张，他自己也留了一张。
“这是流光星君给的蔽星符，贴在手腕内侧，可以暂时遮蔽星官本源气息，持续时间大约四个时辰。足够我们通过天界外围。”
“四个时辰够吗？”冷灵问道。
“从天河到日曜门，正常行走需要两个时辰。咱们可以先进去，剩下的再说。”
风涧算了一下，“来回各两个，剩一些余量。如果迷路了……”
“我从不迷路。”玄溟道。
风涧看了他一眼，“你上次在卷藏殿第三层绕了三圈。”
玄溟愣了一下，面无表情地解释了一句，“那是绕路。不是迷路。”
“绕路的原因是什么？”风涧问道。
“……在找暗格。”玄溟答道。
“暗格在你左手边三寸的位置。你绕了三圈才看到。”风涧直接拆穿他。
玄溟沉默了一瞬，缓缓道：“下次你带路。”
云妉在旁边笑出了声，铜铃被她按住了但还在微微震动。
冷灵把蔽星符贴在手腕内侧，符纸接触皮肤的瞬间，她感觉指尖的星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。
不是熄灭，是收缩，像一盏灯被罩上了薄纱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玄溟走近一步。
“还好。就是有点闷。”冷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，“星辉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小盒子里。”
“四个时辰后就会恢复。”风涧说，“如果中途撕下，会发出光爆，等于告诉所有天官‘这里有个星官在逃跑’。”
“光爆有多大？”冷灵问道。
“大概能照亮半条天河。”风涧回道。
云妉立刻按住自己的符纸，“不撕不撕。我死也不撕。”
四人踏入了天河支流。
水面极浅，踩下去刚好没过脚踝，河床上的星砂被水流冲刷出细密的波纹。
冷灵低头看着水面，倒影中的她星辉淡得几乎看不出来，像一个普通的、赶路的凡人。
她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陌生。
她三千多年来一直以“星辰”的身份流浪，即使星辉暗淡，她始终知道自己是星。
现在被一张符纸压住了本源，她第一次感到了普通的重量。
“冷灵你慢点走！水里有东西在动！”云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冷灵回头，看到云妉正跳着脚往岸上跑，水里有什么细长的东西在她脚边绕了一圈又缩回去了。
“是星蛇。”风涧说，“天河里有星蛇，无毒，不咬人，就是喜欢绕着活物的脚踝游。它们觉得人的脚踝像它们以前的巢穴。”
“以前的巢穴？”云妉问道。
“嗯。天河的河床以前是星蛇的栖息地。后来天庭扩建巡天司，把天河改道了。星蛇没了家，就留在水里绕着过路人的脚踝游。”
风涧说完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，两条银白色的小蛇正安静地盘在他脚踝上，一动不动，像是找到了最舒适的窝。
云妉蹲下来看了看，惊喜道：“它们好像很喜欢你。”
“它们可能把我当成了一座会走的山。”风涧淡淡道。
“你这比喻挺好的。”云妉伸手想摸，被风涧拦住，“摸了之后它们会跟着你走。你不想带两条蛇回天界吧？”
云妉缩回手，连忙说道：“那算了。我铜铃已经够吵的了，再加两条蛇会被师父骂死。”
冷灵没有回头，但她听到风涧走回水中的脚步声，和云妉叽叽喳喳抱怨，以及为什么蛇不绕她的嘀咕。
她走在这条银白色的河上，头顶是灰蓝色的天穹，远方是日神殿那道金色的光弧，脚下是细碎的星砂和缠绕脚踝的星蛇。
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可以再长一些。
但路的尽头还是到了。
天河的彼岸比此岸高出半丈，岸边铺着一层浅金色的石板，石板缝隙里长着一种极细的、金黄色的草，在风中轻轻摆动。
“这是曦草。”玄溟说，“只在日神殿附近生长。太阳神的神力渗透到地脉中，普通草长不出来，只有吸收了太阳之力的曦草能活。”
冷灵蹲下身，伸手碰了一下那些金色的细草。
草叶在她指尖微卷了一下，像是认出了她的气息。然后它们摆得更欢了，像是在说，你终于来了。
“它们在动。”云妉也蹲下来，“是不是认识你？”
“可能认识我的星辉。”冷灵说，“虽然被符纸压住了，但草的感知比天官敏锐。它们感觉到了什么。”
风涧拿出笔记，又画了一页，“曦草，对星辉敏感。建议后续行动中避开长有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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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的区域，以免暴露。”
“师兄你写这么多，回去能出本书吗？”云妉道。
“已经出了三本。”风涧道。
“什么书名？”
“《冥界卷藏殿布局考》《忘川河生物分布图录》和……”风涧翻到帛书封面，念出第三本，“《与玄溟同行之十二日观察日志》。”
玄溟站在两丈开外，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，“……你写了十二天？”
“十二天零两个时辰。”
“记录了什么？”
风涧面不改色地翻到其中一页，“‘第五日：玄溟在望乡台站了四小时十七分钟，目视方向为正北偏西三十度，根据星图推算，此方向对应人间苍梧河流域。猜测他在看某人。’”
冷灵听到苍梧河流域时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看了玄溟一眼，玄溟的视线移开了。不是逃避，更像是一种，我不知道该看哪里的短暂茫然。
云妉眼疾手快，“哇！这个记录好！回去给我抄一份！”
“不抄。”风涧说，“这是私密记录，不外传。”
“那你写出来干嘛？”
“留给自己看。三百年后我可能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三百年后还能记得今天的事？”
“我记性很好。三年前在某卷古籍里看到的一句话，我现在还能背出来。”
云妉张了张嘴，最后只说了两个字，“书呆子。”
风涧把帛书收好，“谢谢。”
冷灵几人淌过了天河之后，终于接近了天界的边界。
天边的第一缕日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她肩头，像一只试探的手。
她下意识地偏了一下。几千年来，她已经习惯了避开太阳，那是姐姐的方向，但不是她的方向。尤其还是离姐姐这么近的阳光。
“疼吗？”玄溟站在她身后半步，铜镜的边框在晨光里反射出一圈淡金色的晕。
“不疼。”冷灵摇了摇头，淡淡道：“只是不习惯。”
“你会习惯的。”玄溟甩了一下衣袖，走到她身侧，“前面就是朝光镇。过了朝光镇，翻过三座山岭，就是日神殿的外围结界。”
“你的鞋又湿了。”冷灵故意逗它说道。
玄溟低头看了一眼，“没事。回去再取一双就好。”
渊渺望着前方。
一条窄窄的黄土路从冥界出口延伸出去，两侧是半枯半青的野草，再远一点的地方，能看到屋舍的轮廓和几缕炊烟。
人间和天界的边界地带，往往就是这种不上不下的样子。既不像冥界那样阴冷，也不像天庭那样堂皇，像被两个世界都忘了一半的地方。
“朝光镇是什么地方？”瑶光从后面蹦出来，铜铃叮当作响，“听着像人间老太太跳广场舞的地方。”
“是去日神殿之前的最后一个歇脚处。”渊渺说，“我以前听人提起过，说那是个卖假货的地方。”
“卖假货？”云妉歪了一下脑袋，惊呼了一声。
“天界下来的小神官会在那里倒卖一些残次法器，人间的商人也会混进去卖假丹假符。”渊渺顿了顿，“据说还有冥界那边的人过去卖二手魂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