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并肩走出阎罗殿,走入彼岸花海深处。
云妉的铜铃在远处叮叮当当地响,风涧低沉的声音偶尔穿插进来,像是在念什么古籍上的注脚。
冥界的月光洒在花海上,那些细长的花瓣被风压弯了腰,又弹回来,像一群在风中练习鞠躬的红色蝴蝶。
冷灵走着走着,忽然说了一句,“你勾错我的魂那天,我坐在河边,其实在想一件事。”
玄溟转过头看着她,并没有打断,而是听着她说。
“我在想,如果我跳下去,会有人来找我吗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坐了一天一夜。没有人来。然后你来了。虽然你带的是锁链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之后,又走了好几步,才补了最后一句,“但还是有人来了。”
玄溟的脚步没有停。
但他伸出手,把铜镜从腰间解下来,递到她面前。
冷灵低头看去,镜面上映着她自己的脸,比三千年前多了一些疲倦,但也多了一些她没有见过的东西。
那是她很久很久以前,在她还会笑的时候,眼底才有的光。
“你留着它。”玄溟说,“我不在的时候,它可以替我看你。”
冷灵接过铜镜,冰凉的镜面贴着她的掌心,像一颗被捂了很久的铁终于等到了温度。
她没有推辞,只是把铜镜小心地系在了自己腰侧,和那卷黑色绢布放在一起。
云妉在前面突然停下脚步,转身张开双臂,“等一下!我有个提议!”
“什么提议?”冷灵问。
“我们在去日神殿之前,能不能先去一趟冥界的夜市?”云妉小心翼翼地说道。
虽然她知道时间紧急,但好不容易来冥界一次,还可能是最后一次,不得好好玩玩啊。
“……冥界有夜市?”冷灵问道。
“有!我来之前可是打听过了,这个夜市跟咱们来之前见到的鬼城不一样,夜市卖的东西可好玩了。有能帮人忘记前世的糖葫芦,有喝了就能梦见初恋的汤,还有……”
“那都是骗活人的。”玄溟打断她,“冥界夜市的东西,活人吃了会拉肚子。”
“我不吃!我就看看!”云妉道。
风涧在旁边默默翻开古简,用墨笔画了一个圈,“冥界夜市在奈何桥以西三里。如果是顺路,可以经过。但停留时间不宜超过半个时辰。”
云妉高兴地跳了一下,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,“半个时辰够我逛完全部摊位了!风涧你真好!”
“不是我好。”风涧把古简翻了一页,“是因为你如果不逛夜市,会在我耳边唠叨一路。”
云妉假装没听到,拉着冷灵的袖子往前面跑,“冷灵。走走走!夜市里还有卖冥界辣荞麦面的!我上次没吃到正版……”
“你刚才说你不吃。”冷灵有些无奈地说道。
“我说我不吃的意思,是我不吃太多。”云妉理直气壮,“吃一小碗不算吃。”
冷灵被她拉着跑了几步,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声笑很轻,像一朵花在深夜的某个角落里悄悄开了,没有人听见,但花自己知道。
玄溟跟在后面,步速不急不缓。
云妉在前面拽着冷灵跑,风涧在云妉身后举着古简挡风,铜镜在冷灵腰侧轻轻晃动着,镜面反射出冥界永远明亮的月光。
远处,奈何桥的轮廓在雾气中渐渐浮现。
桥下的忘川河水依旧无声地流淌,河面上漂浮着细小的星辉光点。有些是今日新落的,有些已经漂了三千多年。
冷灵经过奈何桥时,放慢了脚步。
她看到桥栏上刻着一行极浅的字,像是被指甲反复描过很多遍,笔画已经模糊了……
「回来。我在忘川。」
她没有问是谁刻的。
她只是伸手,用指尖沿着那行字的轮廓轻轻描了一遍。
然后她跟上了前面人的脚步,走过了奈何桥,走进了冥界夜市的灯火里。
冥界夜市果然热闹。
青白色的鬼火灯笼挂在两排由枯骨搭成的摊架上,摊位上铺着黑色的绒布,布面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物件。
有泛着幽光的铜钱,有刻着亡魂名字的竹牌,有用忘川河底的石头磨成的珠子,还有一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的汤,汤面上飘着几片看起来像药材但实际上可能是别的东西的叶子。
确实如云妉所说,跟之前的鬼城完全不一样。
云妉蹲在卖糖葫芦的摊位前,犹豫了半天,“这糖葫芦真的会让我忘掉前世?”
摊主是一个裹着黑布的老太婆,声音像砂纸擦锅底,“吃了之后,你会忘记今天早饭吃了什么。前世?想得美。一碗十文。”
“那还是算了。”云妉站起来,“我今天的早饭是冥界辣荞麦面,要是忘了就亏了。”
风涧站在旁边,看中了一卷旧竹简。
竹简上的字迹已经褪色大半,但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最后开口问摊主,“这个多少钱?”
摊主是一个头上长着两支小角的鬼差,瞥了一眼竹简,“那个不卖。那是借阅记录。你要看就在这儿看,看完还我。”
风涧点了点头,把古简夹在腋下,席地而坐,开始认真阅读那卷旧竹简。
云妉回头看了他一眼,对冷灵说道:“他又开始了。他能在任何一个地方找到可以读的东西。”
冷灵站在冥界夜市的路中央,看着四周忙碌的鬼差,忽然觉得这三千年的流浪里,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。
没有在逃,没有在躲,没有在等什么虚无缥缈的总有一天。
她站在这里,旁边是摇着铜铃的云妉,是蹲在地上看竹简的风涧,是始终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玄溟。
她第一次觉得,在路上这件事,也可以不孤单。
“老板,”她走到一个卖花的摊位前,“这个怎么卖?”
摊位上摆着一束暗红色的花。
不是彼岸花,是比彼岸花更小,更细,花瓣上有一层极淡的银光。
摊主是一个面容模糊的少年鬼魂,说他的声音很轻:“这是勿忘花。只在冥界开。你摘一朵,人间就有一个人会想起你一天。”
冷灵花了一文钱买了一朵,把它别在自己衣襟上。
玄溟从她身后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朵花,没有说话。
但云妉在不远处大声喊了一句,“玄溟!你不买一朵给冷灵吗!”
玄溟沉默了两秒,“……她买了。”
“那是她自己买的!你买的那朵不一样!”
玄溟又沉默了两秒,转身走向那个花摊,买了一朵同样的勿忘花,别在了自己黑袍的左襟上。
云妉看了,终于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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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地点了点头,“这才对嘛!”
冷灵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的花,又看了看他衣襟上的那朵。
两朵花在冥界的月光下,一左一右,闪着同样的银光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夜市逛完了,该去日神殿了。”
云妉拉着风涧从地上起来,风涧把那卷竹简还给摊主,认真地鞠了一躬。摊主摆了摆手,缩回了摊位后面。
四人穿过冥界夜市的灯火,走向通往人间的出口。
冷灵回头看了一眼,奈何桥的轮廓在雾气中渐渐变淡,桥栏上那行字她已经看不到了,但她知道它在。就像有些东西不用一直看,你只要知道它在,就够了。
他们走出了冥界。
人间天边,第一缕日光正从地平线上升起来。
那不是曦光亲手升起的太阳,是她融入了天地之后,自然而然地升起来的光芒。
它温暖、明亮、不问任何人的意见,就像明天不需要被任何人批准一样到来。
冷灵站在冥界出口的石阶上,看着那缕日光照在自己手背上。
她的星辉在这光芒中显得更淡了,但她没有把它藏起来。她让它亮着,哪怕很微弱,哪怕只有一点点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姐姐在等我。”
从冥界出口到日神殿,要经过三重边界。
第一重是幽冥关。
冥界与人间的交界地带,雾气弥漫,草木不生,只有一条窄窄的石板路蜿蜒向前。
第二重是天枢渡。
天河的一条细小支流,活人过了天河才算真正踏入天界的地界。
第三重是日曜门。
日神殿外围的最后一道屏障,过了那道门,太阳的光芒就不再是天边的远景,而是头顶真实的、灼热的、照得人睁不开眼睛的金色洪流。
冷灵站在幽冥关的石碑前,看着碑面上幽冥关三个字被风化得只剩一半笔画,忽然想起一件事,“日神殿外围有守卫吗?”
“有。”玄溟说,“但守卫不归天庭管。日神殿的护卫都是曦曜亲手炼化的金乌卫,每一只都是太阳金粉和她的神血铸成的。它们只听从太阳神本人的命令。”
“那如果姐姐现在被洗脑了,命令它们攻击我呢?”冷灵问道。
玄溟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她,“那你跑得快吗?”
云妉在旁边接过话,“跑得快也没用,金乌卫会飞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冷灵问。
玄溟看了她一眼,“你衣襟上那朵勿忘花。它是在冥界开的,不带有任何天界的气息。金乌卫只识别天界本源,如果你们三人,都藏好星官的气息,金乌卫会把你们当作误入的凡人。凡人误入日神殿外围,通常会被金乌卫引导出去,不会被攻击。”
“引导?”云妉好奇,“怎么引导?”
玄溟面无表情地演示了一下。
他伸出右手,做了一个请往这边走的姿势,手势极为标准,像训练过一千遍。
“……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玄溟说,“金乌卫是体面鸟。不咬人,只指路。”
云妉想了一会儿,“那万一我们就是不走呢?”
“它们会一直跟着你,轮流指路。”玄溟说,“直到你走。我曾经见过一只金乌卫连续指了一个月。后来那个鬼差实在受不了了,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