甬道尽头是一扇极小的门。
门没有锁,但门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纹。
冷灵认出了那是上古璇玑体,比她在沈逾旧宅里找到的玉简要古老得多。
她伸出手,将掌心按在门面上,星辉从指尖流出,那些星纹依次亮起,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。
门开了。
门后是一间只有两步宽的密室。
密室的四面墙壁上各有一个暗格,每个暗格里都放着一卷用黑色锁链缠绕的卷宗。
正中央的地面上,放着一盏没有油的铜灯,灯盏里盛着半碗灰白色的水——忘川水。
“曦光案的完整卷宗,在左边第二个暗格里。”
阎罗的声音从密室的穹顶传来,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进她的耳朵。
“取出来之前,先用忘川水洗一下你的手。那卷卷宗上的封印是血誓锁,如果你身上没有冥界的因果债,碰了就会被反噬。”
“我身上没有冥界因果债。”冷灵解释了一句。她没来过冥界几次,怎会有冥界的因果债呢。
“你身上有我儿子守了三千年忘川的债。”阎罗说,“他为你做的事情,桩桩件件都落在了你身上。你早就欠了冥界,只是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玄溟……
冷灵默念了一声他的名字,若是和玄溟有关,她没有办法反驳。或许,她也不想反驳。
冷灵蹲下身,将那半碗忘川水端起来,将双手浸入。
水是冰凉的,但没有她在第三渡口跳入忘川时那种刺痛感。
因为这半碗水经过了冥界的过滤,只剩下认因果的功能,不含亡魂怨念。
她将手擦干,走到左边第二个暗格前,解开了黑色锁链。
锁链在她触碰的瞬间散开,像一条终于闭眼的蛇。卷
轴落在她掌心里,比她想象中轻,比她想象中冷。
她展开卷轴。
卷轴的内容比她在石柱上看到的曦光两行字详细百倍。
上面记载着:
曦和,天地初开第一星。本体是一颗银蓝色的恒星,比太阳更大,比月亮更冷。她诞生于混沌初分之时,是第一批有自我意识的天体。
她爱上了一个凡人。一个在昆仑山脚下铸剑的铁匠。
天帝那时还不是天帝。他只是天庭初建时的一个掌星官,司掌“天轨”之职,负责调整星辰运行的轨道。
他觊觎曦和的力量。因为曦和的星辉可以改写星辰的轨道,如果他能控制曦和,就能随意调整三界的星辰布局。
他设计了一场意外。
铁匠铸剑的炉火突然失控,铁水溅入淮夷的胸口。
铁匠临死前,曦和从天上冲下来,用星辉封住了他的伤口,但铁匠伤得太重,最终还是死了。
曦和抱着淮夷的尸体,在昆仑山坐了一年。
那一年,天上的星辰全部偏离轨道。不是因为她故意为之,是因为她的心神乱了,她自身就是星辰的引力核心,她的情绪变动会直接影响所有星辰。
天帝以星辰失序、生灵受难为由,联合其他初代天官镇压了曦和。
他的力量不足以彻底消灭她,所以他将她的神格一分为二:一半名为曦光,留在天庭,被清洗记忆后封为太阳神;一半名为冷灵,在镇压时逃逸,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和力量。
忘情司的创立,是天帝为了永久防止曦和的残魂复苏。
他让被洗脑的曦光成为忘情司首任司主,用她的双手去清除三界的强烈情感,因为情感是曦和力量的源泉。
只要人间的爱越来越少,曦和就永远不会回来。
冷灵读完卷轴后,在密室里坐了很久。
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卷轴摊在她的膝头,那盏铜灯里的忘川水映着她的脸。
她第一次发现,自己和姐姐的眼睛其实长得一模一样。只是姐姐的瞳孔更偏金色,而她的偏银白。
她们是一个人分裂成的两半。
姐姐替她承受了被洗脑,被利用的命运。
而她,逃逸的那一半,在人间流浪了三千年,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你现在知道了。”阎罗的声音从穹顶落下,比之前轻了一点点,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冷灵把卷轴卷好,放回暗格,锁链自动缠回原状。
她站起来,膝盖发麻,但她没有扶着墙壁。
“去找她。”她说,“把逆解法带过去。把她记忆里的壁垒烧掉。然后问她,还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。”
“如果她不愿意呢?”阎罗问道,
冷灵低头沉默了一瞬,再抬起头的时候,眼神变得坚定。
“那我就站在她身边。她站不起来,我替她站。她跪了太久,我扶她起来。她不需要愿意,她只需要有人等她。”
冷灵走出密室。甬道的灯火在她经过时一盏一盏地熄灭,像是在为她送行。
她走到前厅时,云妉第一个冲上来:“冷灵!你没事吧?脸色好白!”
“我本来就白。”冷灵故作轻松道。
“你比我刚煮好的荞麦面还白!”云妉紧张地拍她后背,“你看了什么?是不是很吓人?风涧说如果是很吓人的东西就不要告诉你,不对,你已经看了……”
“云妉。”风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“你先让她喘口气。”
云妉松开手,退后一步,但铜铃还在她腰侧微微颤动。
冷灵的目光越过云妉的头顶,落在玄溟身上。
他依旧站在黑曜石镜前面,没有走近,没有远离。
就像他在忘川河边站了三千年那样,安静地站在原地,等她回来。
冷灵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他比她高半个头,她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。
“你当初勾错魂的时候,”她问,“你知不知道你勾的是星辰?”
玄溟摇了一下头,认真地说道: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冷灵问。
“你魂魄在登记处坐了大半天。我后来回去翻生死簿,发现上面写的是另一个名字。我去追你,你已经回到人间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但我在登记处的记录簿上看到一行备注,此魂体内含星辉,疑似天界星官。我去查了那个星官的身份。”
“然后呢?”冷灵继续问道。
“然后我就开始守忘川了。”玄溟答道。
冷灵看着他,眼神中闪过一丝道不明的情绪,“因为你勾错了我的魂?”
“因为我知道你不想活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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述一件不需要加任何修饰的事,“你坐在河边的时候,不是被星辰的光芒包围的。你是被一种不想再亮的东西包围的。我当时不懂那是什么。后来懂了。”
他看着她,“我守忘川不是还债。是因为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人间。如果我在忘川边上多站一天,或许有一天你会来。然后我可以告诉你,有人记得你。”
云妉的铜铃在安静的空气中轻轻响了一声。
不知道是被她的衣摆碰到的,还是她主动摇了一下。
风涧的古简垂在身侧,封面的字迹被幽蓝的夜明珠光照得隐隐可见。
冷灵低下头。她看着自己指尖微弱的银白色星辉,它还在亮。虽然很淡,但还在。
“你欠我的。”冷灵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玄溟点了一下头。
“我不打算让你还清了。”她说,“因为还清了,你就该走了。”
玄溟没有回答。但他握着铜镜的手松开了。
铜镜垂在腰侧,镜面微微向上,映出了冷灵低垂的侧脸。
她的星辉在镜面上倒映出一小团银白色的光,像是忘川河面上漂浮了三千年的那一粒。
阎罗的镜面中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然后那层阴影缓缓沉入镜面深处,不再说话。
云妉在冷灵身后戳了戳风涧的手臂,压低声音,“我怎么觉得他们俩刚才那句话,比我们天界所有神仙加起来的功德还重?”
风涧把古简合上,“因为功德是算出来的。他们的那句话,不是算的。”
云妉沉默了一拍,然后小声说,“……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流光星君派我们俩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风涧问道。
“因为你不会说话,我也不能说太多。我们俩加起来刚好够当一个背景板。”
云妉说完,歪着头,又说道:“也有可能是,不想让冷灵被拐走,所以让咱俩看着。”
风涧看了她一眼,没有反驳。
冷灵转过身时,眼尾有一点不明显的红,但她没有哭。
她看向云妉和风涧,“走吧。从这里到日神殿,还要赶路。”
云妉立刻立正,“好嘞!师姐你说往哪走我们就往哪走!风涧会看地图,他看地图从来不错方向。”
“我还会看风水。”风涧道。
“好!路上顺便给冥界看个风水!”云妉立马说道。
风涧沉默了一瞬,“冥界不需要风水。这里是死人的地方。”
“死人的地方也讲究坐北朝南吧?”
“……不讲究。”
他们一边吵着一边往门外走。
冷灵跟在后面,走过那两扇巨大的铜门时,她停了一步。
铜门上的人脸浮雕在月光下缓缓流动,无数亡魂的面孔在铜面上浮沉。
她看到其中一张脸,极快地闪了一下,那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,眉眼和她有几分相似。
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曦光的面孔在铜门上留下的投影。
她没有来得及仔细看,那张脸就被下一张脸覆盖了。
玄溟走到她身边,没有催促。他站在铜门的另一侧,黑袍被月光勾出一道冷白的轮廓。
“走了。”冷灵道。
“嗯。”玄溟回了她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