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前方的台阶上,立着一面巨大的黑曜石镜。
镜面无框,边缘融入周围的石壁中,像是从岩石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块晶面。
镜面表面有细微的波纹在缓缓流动,像一池被倒立着悬挂的黑水。
“这就是阎罗。”玄溟给冷灵介绍,“我父亲的化身。”
云妉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点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:“……他看起来像面镜子。”
“他就是镜子。”玄溟说,“冥界没有形体的神,都会选择一种媒介来显现。我父亲选了黑曜石镜。因为镜面可以同时映照所有进入冥界的亡魂,他不需要转动身体就能看到每一个方向。”
云妉歪着头,对着镜面照了照,问道:“那我这样他能看到吗?”
“他一直在看你。”玄溟解释着,“从你跨过门槛的第三步开始。”
闻言,云妉立刻站直了,铜铃被她按在腰侧,强行止住了声响。
她做梦也没想到,自己竟然会和阎罗这么近距离接触。
再加上,天界和冥界一直互不相通,她一个天界的小仙子,打破规则来到冥界,还在冥界老大面前不知礼数。云妉有些后怕。
镜面中缓缓浮现出一张面孔。
不是完整的脸,更像是一层薄薄的阴影叠加在水面上,有眼睛的轮廓,有嘴唇的线条,但细节在不停地变化,像有人在用烟在玻璃上勾画。
“冷灵。”镜中传出一个声音。
低沉、缓慢,每一个字都拖得比正常说话长一倍,像从很深的地底升上来的钟鸣。
冷灵站在镜前,没有退缩,她行礼道:“阎罗前辈。”
“你上次来冥界,是为了逃命。”镜中的面孔微微转动,像是在端详她,“这次来,是为了找我儿子的麻烦。”
玄溟站在冷灵身后半步,冷冷地开口说道:“是我带她来的。不是她找我的麻烦。”
镜中的面孔停了一瞬。然后那层阴影波动了一下,冷灵不确定那是不是笑。
“三千年没踏进这个门。第一次回来,是为了替一个女人说话。”阎罗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你是我儿子,还是她养的狗?”
玄溟的回答只有两个字,“都是。”
云妉在后面没忍住,小声对风涧说,“哇哦。他好刚,好勇啊!”
风涧用古简挡了一下自己的脸,他是真不想认识眼前的人。
现在再说不认识她,不知道还来不来的及。
冷灵看着镜中那张不断变化的面孔,深吸了一口气,“阎罗前辈,我这次来,是想查曦光的完整卷宗。忘情司创立令上的笔迹是我姐姐的,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……”
“确认她是不是被洗脑了。”阎罗接过她的话,“你不用查完整卷宗。我可以直接告诉你。”
冷灵没想到他会这么说,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容易就能知道,她愣了一下,缓缓说道:“您知道?”
“冥界知道所有事。”阎罗的声音平静得像一块沉在忘川底部的石头,“但我们不主动说。三界有自己的规矩,天界的事由天界管,冥界插手,就是越界。”
“那您现在告诉我,不算越界?”冷灵问道。
“不算。”阎罗说,“因为你身边站着的那个东西,是我儿子。他三千年没求过我任何事。他守忘川是为了什么,我从第一天就知道。你以为他是为了自由才去守忘川的?”
冷灵转头看向玄溟。
玄溟的视线落在镜面上,没有任何表情,但冷灵看到他握着铜镜的手指比刚才更紧了。
“他是为了等你。”阎罗说,“守忘川的差役,三千年期满可获得一个还愿’。可以向冥界提出一个请求,无论内容如何,冥界必须兑现。他一直想用那个还愿令来找你。但他三千年没等到你。直到你又主动闯进了冥界。”
阎罗的面孔在镜面上波动了一下,像被风吹皱的水面。
“所以他现在站在这里,来还愿了。不是用他还愿令,是用我欠他的那三千年。他守了三千年忘川,替我看了三千年亡魂。这殿里每一面镜子都在提醒我,他是我儿子,但我把他扔在河边三千年。现在我该还了。”
冷灵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,是云妉在吸鼻子。她没有回头。
玄溟沉默了很久,久到厅内的夜明珠都暗了一轮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:“我守忘川不是为了还愿令。”
“你骗了所有人三千年,还想继续骗自己?”阎罗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父亲的、疲惫的叹息,“你守忘川,是因为你勾错了她的魂。你欠她一条命。”
冷灵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勾错魂?”她转过来,看着玄溟。
他的脸侧对着她,下颌线绷得很紧,像被人从里面拉着一根弦。
云妉在后面小声问风涧:“什么叫勾错魂?冥界还能勾错人?”
“冥界的勾魂差役有时会因为生死簿上的名字相同、生辰相近、或者……”
风涧顿了一下,“或者心神不宁,而勾错魂魄。这种事不常发生,但一旦发生,后果很严重。被错勾的魂魄会被带到冥界,阳寿未尽的活人如果魂魄离体太久,肉身会枯死。”
冷灵听到魂魄离体四个字时,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。
灰白色的河岸边,她站在水中,水没到膝盖。有人从背后牵住了她的手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梦。
“你勾过我?”冷灵的声音很轻。
玄溟没有看她,但他开口了。
一个字一个字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。
“三千多年前,你还在人间流浪。那时候你的星辉还很亮,但你没有躲,没有藏,你就坐在一条河边,看着水发呆。我接到生死簿上的指令:苍梧河畔,女,阳寿尽,魂魄收。”
说到这里,他停顿了一下,继续说道:“你的样子和生死簿上的画像一模一样。我走过去,用锁链套住了你的魂魄。”
冷灵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回忆起来了。
三千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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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前,她确实在一条河边坐了三天三夜。
那时候她刚离开天庭不到百年,星辉还亮,但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。
她坐在那里,看着河水,想了很多事,又什么都没想。有人走近她,用锁链套住了她,她没有躲。
因为她无所谓了。
“你为什么不躲?”玄溟终于转过头,看着她。
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那是冷灵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动摇这种情绪。
“你的星辉足以挣脱锁链。你为什么没有挣脱?”玄溟问道。
冷灵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呼出一口气,道:“我当时不想活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,井底传来遥远的回声。
云妉在身后吸鼻子的声音更大了。
风涧默默把古简举得更高了一些,遮住了自己半张脸。
玄溟的手指在铜镜边缘握出一道白印。“我把你的魂魄勾回了冥界。到了登记处才发现,生死簿上的名字不是你,是同一条河边的另一个女子,同一天同一时辰,同名同姓。我勾错了人。”
冷灵记得那段经历。
她被锁链带到冥界登记处,坐在冰冷的石凳上等了大半天,然后有人急匆匆地跑过来说“弄错了”,把她送了回去。
她回到人间时,肉身因为魂魄离开太久而高烧了一场,烧了三天三夜才褪下去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冥界的普通失误。
“所以罚你守忘川三千年?”她问。
“罚是一回事。我甘心领罚。”玄溟说,“但我一直在找你。不是为了弥补。弥补这个词太轻了。我是想告诉你,如果你当时跳下去了,有人会记得。不是生死簿,是活人。”
冷灵看着他,忽然觉得咽喉被什么堵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,我不记得这件事了,但她说出口的是,“你早该告诉我。”
“早说,你会觉得我是在赎罪。”玄溟说,“我不是在赎罪。我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镜中的阎罗开口打断了他:“好了。三千年的话,一次说不完。你们要查的卷宗在私库里。”镜面上的面孔转向冷灵,“冷灵,你跟我来。其他人留下。”
“为什么?”玄溟皱眉。
“因为私库的封印只认活人和死人之间的因果债。”
阎罗看着自己那个不值钱的儿子,缓缓地说道:“你跟她有因果债,你进去,封印会锁死。她在人间流浪三千年,既非活人,也非鬼魂,她恰好卡在中间。她能进。”
玄溟沉默了一瞬,看了阎罗一眼,然后才低声对冷灵说道:“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阎罗有些无奈,他没想到自己的儿子,这么不相信自己。
冷灵点了点头,让玄溟放心。
然后,她跟随镜中那道阴影的指引,走向前厅右侧的一条窄窄的甬道。
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嵌满了卷轴,有些卷轴已经发黑,有些还在泛着薄薄的金光。她走过时,那些卷轴微微颤动,像是认出她脚步的旧相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