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灵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淡,但眼底的星辉亮了一瞬。
“她说她一直在日神殿的窗台上放着一缕晨光发绳。她说三千年前她故意弹了一首走调的曲子让我记住。她说她跪下去的那天,手肘在地上磕出了血,但她没哭,因为她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不跪的妹妹。”
闻言,云妉的眼眶红了,“冷灵……”
“她没被掉包。”冷灵说,“她只是被忘情司的法术洗掉了记忆。但她留了后手。她把所有重要的记忆都写进了这卷帛书里,然后沉进了忘川。她知道我会来。她知道只要我找到这卷帛书,她的记忆就不会真正消失。”
风涧放下古简,问道:“那逆解法呢?帛书里有没有写?”
冷灵点了点头,“写了。她说忘情司的法术建立在情感剥离的基础上。施术者用外力把目标的情感记忆从表层意识中剥离,封存在意识壁垒后面。要逆解,只需要打破那道壁垒。而打破壁垒的方法……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是需要一个与她同源的星官,用星辉注入她的心脉,从内部烧毁壁垒。”
“同源?”云妉眨了眨眼,“你是说她需要你?你是她分裂出来的另一部分,所以你是唯一能救她的人?”
“是。”冷灵点了一下头。
云妉拍了一下手,“那还等什么?我们直接去日神殿!”
“还不行。”风涧说,“帛书里有没有写,她在清醒状态下最后一次见到天帝是什么时候?”
冷灵翻到帛书后半段,缓缓道:“写了。她说天帝每隔十年会来日神殿检查一次她的记忆稳定度。如果在检查之前打破壁垒,天帝会察觉。她建议我在检查前三天再动手,这样她刚恢复记忆就有足够的时间隐藏,等检查结束后再行动。”
“十天后。”玄溟终于开口了,“从冥界到日神殿需要五天。加上调查和准备,三天。我们现在就出发,时间勉强够。”
冷灵把黑色绢布贴身收好,晨光发绳重新系回发间。
她站在忘川岸边,看着灰白色的河水缓缓流过,河面上那些细小的星辉光点还在漂浮。
有一些是她刚才被河水剥离的,很淡,但还没有熄灭。
“这卷帛书,她写的时候,一只手在写,另一只手在握着一朵彼岸花。”
冷灵忽然说道,“她怕自己写不完,所以用彼岸花的汁液混了太阳金粉做墨。彼岸花的花汁会让字迹在忘川水下千年不褪。她连这个都算到了。”
云妉吸了吸鼻子,“她真聪明。”
“她一直很聪明。”冷灵说,“只是聪明的人,最容易被人利用她的聪明。”
玄溟走到她身边,站定。
他的黑袍被河风吹得微微翻动,铜镜在晨光里反射出一小块金色的暖光。
冥界的天边终于泛起了类似黎明的东西,虽然不是真正的日出,但足够让人看清脚下的路。
“走吧。”冷灵转身,率先往彼岸花海的方向走去。
云妉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,风涧收起古简,玄溟殿后。
他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忘川。河面上那团被她捞起卷轴后留下的空洞已经被河水重新填满,恢复了平整如镜的表面。
铜镜里忽然闪了一下。玄溟低头看去,镜面上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,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镜背刻上去的:
「告诉她,河边那少年等了她三千年。别让他白等。」
玄溟愣了一瞬。
他认得那笔迹,是忘川摆渡人的。
那个没有五官、只有一双浑浊眼睛的船夫,在每一艘渡船上看了三千年的生离死别。
他从来不说话,但他在镜背上留了这句话。
玄溟没有告诉冷灵。
他把铜镜翻了个面,让那句话沉入镜背的暗纹里。
然后他跟上了前面人的脚步,走入了渐亮的彼岸花海。
远处,花海的尽头,卷藏殿的石门正在晨光中缓缓闭合。
那些刻在石门上的细密文字,在最后一缕月光消失之前,亮了一下,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。
从忘川第三渡口到阎罗殿,步行需要两个时辰。
冷灵本以为冥界的路会像人间那样有起伏、有转折,但这条通往阎罗殿的主道笔直得像被人用尺子画出来的。
路两侧种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树。
树干漆黑,枝头挂满了半透明的白色叶片,叶片在无风的空气中自己缓缓转动,像无数面微型铜镜在反射着冥界永恒不变的灰白月光。
云妉走在最前面,铜铃叮叮当当地响,惊起了路边几只冥鸦。
那些黑色的鸟从枝头扑棱棱飞起,绕着她头顶转了两圈,然后落在风涧的肩膀上。
风涧低头看了它们一眼,冥鸦们安静地缩了缩脖子,一只只飞走了。
“你的古简连鸟都怕?”云妉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不是怕古简。”风涧摇了摇头,解释了一句,“是怕我。”
“你一个文官,鸟怕你做什么?”云妉白了他一眼,完全不相信他说的话。
“再说,你一个天界的文官,冥界的鸟会怕你?”
“我去年抄了三个月卷宗,阁里的老鼠看见我就搬走了。估计消息传到了冥界,鸟类可能也知道了。”风涧缓缓道。
云妉沉默了半拍,“……老鼠搬家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“因为我在阁里读了三个月除鼠术的古籍。”风涧面不改色,“虽然没施法,但老鼠可能感觉到了潜在威胁。”
冷灵走在风涧后面,听到这段对话时嘴角动了一下。
玄溟走在她身边,黑袍的衣摆掠过路面的白色叶片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他一直没有说话,但从第三渡口出来之后,他的步速比平时慢了一些。
不是疲惫,像是刻意在拖延什么。
冷灵注意到了。
她放慢脚步,等云妉和风涧走到前面去了,才侧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在想什么?”
玄溟沉默了两步,“在想等会儿见到我父亲,他第一句话会是什么。”
“你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?”冷灵问道。
“……三千年前。我离开阎罗殿去守忘川的那天。”玄溟答道。
冷灵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三千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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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的离开,他守了忘川三千年,期间再也没有踏入阎罗殿一步。
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,玄溟答应带她去阎罗殿,意味着他打破了自己三千年的誓言。
“你守忘川的期限到了吗?”冷灵问道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还差七十年。”
“那你现在回去——”
“我不是为了自己。”他打断了她,“我是为了你。我欠你的。”
冷灵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玄溟也停了步,月光从上方落下来,在他黑袍的肩线上勾出一道冷白的轮廓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冷灵注意到他握着铜镜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一些。
“你欠我什么?”她问。
玄溟没有立刻回答。
前面的云妉走出了一段距离,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,回头喊了一声:“冷灵?玄溟?你们在赏月吗?冥界没有月亮……”
“来了。”冷灵应了一声,又看了玄溟一眼。
他松开了铜镜,继续往前走,像是刚才那段对话没有发生过。
冷灵跟在他身旁,没有再追问。
她感觉他像一卷被折叠了太久的帛书,内页的折痕太深,需要时间和耐心才能慢慢展开。
阎罗殿出现在路的尽头时,冷灵的第一反应是,它比天庭的南天门更让人喘不过气。
那是一座巨大得超出常理的黑石建筑,正面没有任何窗户,只有两扇高约十丈的铜门,门面上铸满了浮雕。
浮雕的内容不是神佛,是众生。
生、老、病、死、爱、憎、离、合,人间三千种苦相被压缩在这两扇门上,每一张面孔都栩栩如生,像是随时会从铜面上走下来。
云妉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会儿,铜铃都不响了。
风涧合上古简,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。
“这两扇门……”云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,“上面的人脸在动。”
“它们本来就会动。”玄溟走上前,将右手按在铜门的门环上。
“冥界阎罗殿的大门记录着所有进入冥界的亡魂的面孔。每一张脸在这里停留一瞬,然后被下一张脸覆盖。所以你看上去它们在动,其实是三千年来的亡魂在轮流经过。”
云妉后退了一步:“那我进去的话,我的脸也会被刻上去?”
“你不算亡魂。”玄溟说,“所以不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云妉拍了拍胸口,“我还以为这辈子最后一次照镜子是在阎罗殿大门上。”
风涧瞥了她一眼,“你平时也不怎么照镜子。”
“我照的!我只是不跟你分享!”云妉立马反驳道。
冷灵听他们拌嘴,原本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一分。
她走到玄溟身边,看着他按在门环上的手。铜门在他掌下发出沉闷的轰鸣声,向内缓缓开启。
门后是一片巨大的前厅。
厅内没有灯,但四壁嵌满了夜明珠,发出幽蓝的光。地面上铺着暗红色的石砖,石砖之间的缝隙里流淌着极细的银线。
那是冥界的地脉,与忘川河相连,整个阎罗殿的地面就是一座巨型法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