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灵看着他们拌嘴,嘴角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是真的动了。
她很久没有在听到别人吵架的时候觉得轻松了。
这几千年里,她听到的大多是刀剑相击声和逃亡时的风声。
云妉和风涧的吵闹,像往一潭死水里丢了一块石子,虽然涟漪不大,但至少水动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去第三渡口。”
卷藏殿外,彼岸花海在青白色的月光下摇成一片红色的潮水。
冷灵穿过花丛时,那些细长的花瓣轻轻擦过她的袖口和裙摆,像无数双不敢出声的手在拉她的衣角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花茎上挂着一滴露水,露水里倒映着一小片星空。
那不是她熟悉的夜空,但星星的位置让她觉得很安全。
第三渡口在卷藏殿西北方向大约两里地。
忘川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,水流比别处更急,灰白色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母贝一样的光泽。
河面上没有船,也没有摆渡人。
只有一条窄窄的石板栈道从岸边伸入河心,尽头没入水中。
冷灵站在栈道尽头,河风吹动她的衣摆。
她低头看着水面。
水下七尺处,隐约能看到一团暗沉沉的光,像被水泡了很久的旧灯笼。
“就是那里。”玄溟站在她身后两步远,保证她出问题,自己第一时间能够察觉到。
“但你这样直接下去不行。忘川水会冻住你的神脉,你的星辉在水下会流失得更快。”玄溟道。
“那怎么办?”冷灵转过头,看向他。
玄溟从腰间解下铜镜,双手握住镜缘,将镜面平放在水面上。
铜镜竟然没有沉下去,而是浮在了灰白色的河水表面,镜面微微发烫,像是被什么力量加热了。
“铜镜可以短暂隔绝忘川水对你星辉的侵蚀。”他说,“但只有半盏茶的功夫。半盏茶内,你必须把东西捞上来。”
“半盏茶够吗?”冷灵问道。
“够不够,取决于你下潜的速度。”玄溟看着她,“我会在岸上拉住镜链。如果你在水下遇到任何问题,拽一下镜链,我就把你拉上来。”
云妉蹲在岸边,紧张地捏着铜铃:“冷灵,要不别了吧?不行我们就想别的办法,比如用风涧的古简去捞……”
“古简不防水。”风涧面无表情道。
“那你把古简举起来当伞用!”云妉瞪了他一眼。
“那是纸。纸遇水会烂。”风涧解释了一句。
“你就不能变个法术让它防水?”云妉不服气道。
“我变了。”风涧面无表情地把古简举过头顶,“它现在防水了。”
云妉看了看他举着古简站在河边的样子,默默转头看向河面,“算了,冷灵你还是下去吧。风涧靠不住。”
冷灵在栈道尽头蹲了下来,用手探了一下河水。
指尖触水的瞬间,她感觉一股极寒从指尖直窜到肩胛,像被人从骨头缝里灌了一捧冰渣。
她收回手,甩了甩水珠,半晌,她缓缓道:“……确实很冷。”
“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。”玄溟道。
他是真的不忍心,看着她受苦。
冷灵没有回答。她把晨光发绳从发间解下来。
那是曦光在创世初期送给她的,几千年来她一直系在发间,从未取下。
她把发绳仔细地缠在自己左手腕上,然后对玄溟道:“拉链。”
玄溟握紧铜镜边缘延伸出的那条银白色细链,点了点头。
冷灵深吸一口气,纵身跃入忘川。
入水的瞬间,整个世界被灰白色的水幕吞没。
她睁开眼,发现忘川水比想象中清澈。虽然是灰白色的,但能见度不错。
水下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,像萤火虫在水里游动,那是沉入忘川的零星星辉,来自不同时代的星官们在下潜时被河水剥离的碎片。
冷灵避开那些光点,径直下潜。
她发现自己的星辉正在加速流失。
就像有人在她身上开了好几个小孔,银白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、发梢、衣缝里一缕一缕地流出,融入灰白色的河水中。
她忍着那种被抽空的感觉,继续下潜。
七尺的距离比她想象中深。
她游到水下时,发现那团暗沉沉的光是一卷被黑色绢布包裹的卷轴,用一根银色的丝线系在一块河底的青石上。
青石上刻着一行字。
不是刻的,是写的,用太阳金粉写的。
「若有后来者见此卷,请转交冷灵。若她就是后来者,替我告诉她……」
字迹到这里断了。
冷灵伸手去解那根银丝线。
她的指尖在颤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那行字。
姐姐写下这行字的时候,是什么心情?是清醒的吗?是抱着多大的希望,才会把一卷逆解法沉入忘川,并留下转交冷灵的嘱托?
银丝线解开了。
她握住那卷黑色绢布,感觉到布面上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暖意。
那是太阳的温度,几千年来未曾散尽。
她正要上浮,河底的石缝里突然涌出一股暗流。
不是水流,是一股由无数黑色的,细如发丝的怨念组成的暗潮。它们从河底的淤泥里翻涌起来,缠住了她的脚踝和手腕。
那是沉在忘川底部的亡魂的执念。
有些忘得太久了,只剩下一团漆黑的怨气,不再属于任何活物或死者。
它们感应到冷灵身上流出的星辉,像一群饥饿了很久的东西,开始拼命地往上攀爬。
冷灵挣扎了一下,但那些黑色细丝越缠越紧。
她的星辉流失得更快了,胸口开始发闷,肺部像是被冰水灌满。她下意识地拽了一下手腕上的银链。
岸上。
玄溟感觉到链子猛地一紧,他立刻收链。铜镜在水面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链子开始回收。
但水下的黑色细丝还在往上爬,像是要把冷灵拽回去。
“她在水下被东西缠住了!”云妉跳起来,“风涧!你的古简能不能——”
风涧已经合上了古简,快步走到栈道尽头,蹲下,将右手浸入水中。
他低声念了一段极短的咒语,掌心的青光顺着水面扩散开,像一层薄冰封住了河面的波纹。
那些黑色细丝在青光触及的瞬间松开了,不是被消灭,是被短暂地冻住了。
冷灵借着那一瞬间的松弛,拼命往上游。<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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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肺部火烧火燎地疼,左手还死死攥着那卷黑色绢布。
终于,她的手从水面上伸了出来,玄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将她从忘川河里拉了出来。
她趴倒在栈道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全身湿透,晨光发绳还缠在左手腕上,完好无损。
右手紧紧攥着那卷绢布。绢布表面完好,金粉写的字没有被水泡烂。
见状,云妉连忙蹲下来拍她的后背,“冷灵!冷灵你没事吧!你脸色比冥界的鬼还白……”
“你见过冥界的鬼吗……”冷灵咳嗽着说,“……它们本来就是白的。”
“那你比它们还白!”云妉急得铜铃乱晃,“风涧你快看看她有没有事!”
风涧蹲在冷灵对面,用古简探了一下她的额头,然后收回手,“星辉流失了大约三成。不算致命。但下次再下忘川,你需要养一年。”
冷灵缓过气来,翻身躺在栈道上,仰面看着冥界灰白色的天空。
月亮还挂在天顶,冷得像一块被磨薄了的玉石。她把那卷绢布举到眼前,布面上那行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“……替我跟她说。”她低声念了一遍,“姐,你想跟我说什么?”
“等你打开就知道了。”玄溟站在她旁边,铜镜已经收回腰间,但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她的脸。
冷灵坐起身,解开绢布上的银丝线。
绢布摊开,里面是一卷薄薄的金色帛书。帛书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。
字迹是曦光的,但和忘情司创立令上那种收敛的锋利不同。
这卷帛书上的字迹潦草,急促,有些字甚至写到一半就歪掉了,像是写信的人被什么力量打断了思路,又拼命赶回来继续写。
帛书开头第一行写着:
「吾妹——
若你看到此卷,说明忘川愿意让你找到它。
忘川不会认错人。你来了,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。
以下是我在清醒时写下的全部真相。
请务必一字不漏地读完。
因为下一次,我不确定自己还记得自己是谁。」
冷灵握着帛书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云妉和风涧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两步,给她留出空间。
玄溟没有后退,但他转过了身,背对着她,像一座沉默的石碑,替她挡住可能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。
冷灵低下头,开始读。
她读了很久。久到月亮从西边移到了中天,久到云妉在岸边蹲得腿麻了换了好几个姿势,久到风涧默默从袖中取出另一卷备用的古简,开始在石板上做摘要记录。
久到玄溟的铜镜在夜风中发出细小的,像叹息一样的嗡鸣。
她读完最后一个字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冥界没有真正的日出,但忘川河岸的彼岸花会在天亮前变得更深,深到近乎紫色,像被一夜的霜染过。
冷灵把帛书小心地折好,放回黑色绢布里,重新系上银丝线。
她站起来,膝盖有点发软,玄溟侧身扶了她一把。
他的手指扣在她肘关节下方,力道不轻不重,像扶一件容易被碰碎的东西。
“写了什么?”云妉凑上来,又赶紧退回去,“算了算了,你要不想说就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