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的朝会、查账、审案,让赵慎之身心俱疲。他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,靠在龙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御书房里烛火通明,案角那碟桂花糕已经换过三轮,茶也续了不知多少盏。
窗外的天色从明亮转为昏黄,又从昏黄转为墨黑。
他已经在御书房里闷了整整三天,批折子、对账目、应付大臣,每天的活动范围不超过寝殿到御书房之间这条抄手游廊。
对于一个来自现代、习惯了周末逛商场吃火锅的研究生来说,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已经从一个“穿越大礼包”变成了“豪华版监狱”。
他想出去。不是去崇仁坊探病,不是坐着青布小轿被侍卫前后夹着走规定路线,而是真正地走出去,混进人群里,看看这座他只在史料里读过的京城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巷口那家炒栗子摊的香味他上次只在轿帘缝里闻了一下就被抬走了,卖糖人的小贩到底能画出几条龙他也没来得及数。
他甚至想去尝尝京城最有名的酒肆,听说永安年间的米酒是一绝,配炙羊肉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。
当然,这话不能跟苏瞳直说。他酝酿了整整一个下午,趁苏瞳来添茶的时候,用一种极其不经意的语气开了口。
“朕想出去看看。”
苏瞳正在往茶盏里注水,手腕顿了一下,热水差点溅到桌面上。
他迅速稳住了手,把茶壶放下,躬着身子,用一种奴婢听到了但奴婢需要确认一下”的语气回道:“陛下想去哪里?”
“微服出巡,”赵慎之说,语气依旧平淡,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,“不走仪仗,不惊动百官。就带两个人,去市井转转。”
苏瞳沉默了一瞬,他脑子里飞速转了好几圈。陛下登基以来,微服出行这种事从未发生过。
但眼前这位不是真正的陛下,但苏瞳感觉他对宫外的世界有着真正的好奇,那是一种老奴无论如何都拦不住的东西。
“陛下若要微服出行,”苏瞳缓缓开口,声音里无奈,“首先穿着不能露富。玄色或深灰便袍,料子不能有暗纹,腰带不能嵌玉,靴子不能是官靴。
其次时辰,最好是午后,街市最热闹的时候,人多反而安全。
路线老奴会提前踩好,沿途至少安排两组便衣侍卫,每组两人,前后交替跟从,既不影响陛下观览,也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。
最后,陛下若要在外头吃东西,得先让侍卫试过。巷口的炒栗子、街边的糖人、酒肆的米酒,都不可轻尝。
虽说这几日京城太平,但陛下登基以来杀过的人不在少数,前朝余孽未必已经清干净。”
赵慎之听完这段话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这老太监不去写安保方案真的屈才了。
但苏瞳提到前朝余孽的时候,他的兴奋劲稍微冷却了一点点。
前朝余孽。史料上确实提过,先帝自焚于太极殿,但先帝的旧部并没有被完全清剿干净。
禁军和贺兰铮的北境军这几年一直在追捕残党,抓了一批又一批,但总有几个漏网之鱼。
他想了想,这点风险他还是愿意担的。他穿成萧承决,连纪文渊都办了,逛个街还能被前朝余孽捅一刀不成?
再说那些余孽的目标是萧承决,他现在穿的是便服,混在人群里,谁会知道他就是皇帝?
“明日午后。”他说。
苏瞳躬了躬身,没有再劝。
萧承决并不赞同这次出行。宫外不安全。
这不是随口一说的担忧。他登基两年,明里暗里躲过的刺杀不下五次。最近的两次就发生在京城,一次在御街,一次在西市。
刺客都不是绝顶高手,但都是死士,被擒之后当场咬碎齿间的毒囊,连审问的机会都不留。
前朝余孽有多少人藏在暗处,刑部和禁军至今没有摸清底数。
在他看来,一个连剑都不会握的人跑去市井逛街,等于把自己当活靶子送到暗箭面前。但他拦不住。
他能看,能听,能感知到赵慎之心里那股藏不住的雀跃,却连一句“不准”都说不出口。
次日午后,赵慎之换上了苏瞳备好的深灰便袍,腰间系一条不起眼的布带,头发用布巾简单束起。
他从铜镜前走过时停了一步。这长相,穿什么都白瞎了那张霸气外露的脸,走街上估计还是有人会多看两眼。
算了,多看两眼又不会掉块肉。
出宫的路线依旧是苏瞳安排的,走了西侧门,避开了御街上的热闹地段。
青布小轿在宫墙外停稳,赵慎之掀帘下来时,面前已经是崇仁坊西口那条他上次只在轿帘缝里瞥了一眼的巷子。
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,青石板路两侧摆满了摊贩,卖炒栗子的大铁锅冒着白烟,糖人摊前围了一群小孩。
酒肆的旗幡在秋风里招展,空气里混着烤饼的焦香、桂花酒的甜味和不知哪家铺子里飘出来的酱肉卤香。
他站在巷口深吸一口气,啊!这是自由的味道。
苏瞳跟在他身后,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,但眼神比在宫里时锐利。
两个便衣侍卫一个在前面开路,一个在后面跟着,距离都保持在十步以内。
赵慎之没有在意这些,径直朝第一个目标走去,炒栗子摊。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身后的人群里,还有另一双眼睛在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的主人穿了一件不打眼的靛蓝布衣,腰间没有佩剑,只挂了一只水囊,站在对街酒肆的旗幡底下,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,牢牢锁在他身上。
贺兰铮是今早从苏瞳那里得到的消息。
苏瞳的原话是:“陛下今日午后微服出巡,路线从崇仁坊到西市。老奴安排了便衣侍卫,但宫外不比宫里,变数太多。”
他没有说“请将军暗中随护”,也没有说“将军若方便的话不妨跟着”。
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然后把决定权交给了贺兰铮。贺兰铮听完之后他想的是萧承决。
之后他又想如果萧承决还在,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暗中随护,他自己就是全京城最不需要保护的人。
但此人不是萧承决。然后他就出现在了这里,站在西市酒肆的旗幡底下,跟着那个人穿过了半条街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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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。他可以给自己找很多理由。为了这副身体的安全,为了萧承决的身体不受损伤,为了苏瞳的请求。
但真正让他站在这里的,是昨天在太医院书库里看到的那行字。
张文襄卷末批注里那句“若有外魂入舍,则原魂被夺,不可复归”,让他整整两夜没有睡着。
可是方才掀轿帘的那个动作,还是萧承决的手。所以他跟来了。不是为了保护这个人,是为了保护这副身体。至少他能在暗处守着,确保这个身体完好无损,在萧承决回来之前。
*
赵慎之站在炒栗子摊前,看那口大铁锅里的栗子在黑砂里翻来滚去,噼啪作响。
他刚要伸手去摸袖中的铜板,苏瞳已经不知从哪冒了出来,抢先一步把钱付了,又把那包用干荷叶裹着的热栗子接过来,仔细检查了一遍,才递到他手上。
“公子,烫。”
赵慎之接过荷叶包,剥了一颗塞进嘴里。粉糯香甜,烫得他直抽气,但比御膳房那碟凉透的桂花糕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他站在摊边连吃了三颗,才想起自己是微服私访的皇帝,不是来逛美食街的游客,赶紧把荷叶包递给苏瞳拿着,继续往前走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身后不远处,贺兰铮正站在对街酒肆的旗幡底下,隔着人群看着他。
他看见赵慎之剥栗子时烫得龇牙咧嘴的侧脸,眉梢微微一动。
此人吃栗子的表情和批折子时判若两人,批折子时刻意板着张冷脸,吃栗子时却毫无防备,烫得直抽气还要继续往嘴里塞。
这副吃相,与萧承决实在相去甚远。但他看了一会儿,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。
赵慎之吃完栗子又盯上了糖人摊。
卖糖人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,手艺极好。铜勺舀起糖稀,在石板上三两下就浇出一条盘龙,龙须龙爪纤毫毕现,围观的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。
赵慎之站在孩子堆里,盯着那条糖龙看了半天,心想御膳房的师傅会做荷花酥,但这手艺怕是也做不出。
他刚要掏钱买一条,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,手里的铜勺咣当一声掉在石板上。
糖稀溅了一地,那条糖龙也断了尾巴。
老汉扑通跪倒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赵慎之愣了一瞬,才想起自己这张脸。便服再低调,也改不了这张脸。这老汉显然是认出了他。
“老人家请起,”他赶紧伸手虚扶了一下,压低声音,“不必声张。”
老汉颤巍巍地站起来,接下来的操作让赵慎之目瞪口呆。
他重新舀了一勺糖稀,在石板上浇了一条比刚才那盘龙更大更威风的金龙,又特意在龙头上多点了两笔,然后双手捧到他面前,说什么都不肯收钱。
赵慎之只好接过糖龙,道了声谢,在围观群众好奇的目光中快步离开。
萧承决看完了这场闹剧,只说了三个字:「不像话。」
赵慎之当然听不到。他正举着糖龙,试图在人群中找到一个不那么显眼的角落。然后他看到了西市最大的酒楼——揽月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