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类记载极少,偶尔出现一两条,也都语焉不详,多半是“病者忽狂,不识亲旧,数日而愈”之类的简略记录。
他把这类条目一一折角标记,又继续往更早的卷册里翻。
翻到一本前朝太医留下的旧手札时,他终于看到了一段让他停住目光的文字。
那页纸已经泛黄发脆,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,墨迹褪得极淡,但字迹尚可辨认。上面写的不是医案,而是一段近乎志怪的记载。
永和七年,太医令张文襄遇一症:患者猝厥,醒后面貌如常,而言行举止悉异于前,旧识皆不能认。
张文襄断为“失魂”,以针石、汤药试之,皆无效。后患者自语其身世经历,绝非本人,如另一人居其体中。
张文襄疑为“夺舍”,翻阅道藏佛经,未得解法。
三月后,患者猝亡,魂魄尽散。张文襄于卷末批注:“天地有异气,人魂亦如浮萍。躯壳为舍,魂附则生,魂去则亡。若有外魂入舍,则原魂被夺,不可复归。”
贺兰铮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,很久。
他把这页纸折了一个极小的角,合上旧手札放回原处,然后又从旁边的架子上翻出几本道藏和佛经。
他不是一个会念经的人。在西北大营里,他的剑就是他的信仰。
但此刻他坐在满是灰尘的旧书架之间,一本一本地翻着那些发黄的经卷,像个在废墟里刨砖的匠人,固执地要从那些看不懂的符咒和佛偈里找到一线生机。
他在一本旧道藏里翻到一张夹在书页中的黄纸,纸上画着一道符,旁边用朱笔注了一行小字。“人若被非魂魄入身,不可逐其逐,须自去,以固本心。”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,将黄纸小心抽出,夹进自己的袖口。
老院正进来掌灯的时候,贺兰铮已经翻完了大半个旧书架,膝头还摊着一本没来得及合上的古籍。老院正把灯搁在木架上,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,又看了一眼他袖口露出的半截黄纸,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灯芯剪了剪,让烛火烧得更亮些。
贺兰铮把藤箱合上,起身朝老院正微微点头。走出太医院书库时,外头天色已经全黑了。秋风灌进袖口,吹得那张夹在袖中的黄纸发出声响。
他忽然想起张文襄卷末的那行批注。
“躯壳为舍,魂附则生,魂去则亡。”
萧承决还活着。贺兰铮抬头望向御书房的方向那是萧承决经常待的地方。
“陛下,等我。”
*
贺兰铮在太医院书库里又待了整整两天。
这两天里他把能找到的医书古籍全都翻了一遍,从前朝太医的脉案手札一路查到道藏佛经里的志怪记载,摘抄了十几条关于“失魂”“夺舍”“魂居异体”的零散记录。
藤箱最底层那本旧手札被他反复翻了好几遍,张文襄的批注已经快能背下来,夹在袖中的那道黄纸也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。
与此同时,赵慎之也在御书房里埋头查了两天账。
他把江淮赈灾的拨款账册和凉州调粮的接收细目逐条比对,又调出前年、去年的户部档案反复核实,终于把纪文渊贪墨案的全部证据链凑齐了。
八月初九江淮第三批赈银拨出,八月初十户部账上记了“转凉州军饷”,而凉州那边实际接收粮草的日期是八月廿三——中间有十余天的账目缺口,银子根本没到凉州,直接进了纪文渊的私囊。
三天前纪文渊递追加赈款折子的时候,第一批赈银其实已经拨出去了,受灾亩数突然多出来的那三成,完全是他为了套取更多拨款虚报的。
赵慎之把这些证据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的奏报,又附上凉州调粮细目和户部账册的对照表。
第三天早朝,他将这份奏报当庭宣读,满朝文武鸦雀无声。人证物证俱在,纪文渊当堂瘫倒,被禁军押入刑部大牢,等待秋后问斩。
退朝之后,凌朝离没有像其他大臣那样三三两两地散去。他站在太极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下,望着赵慎之消失在殿侧小门的背影,眉心的褶皱越来越深。
不是陛下。这三天来他反复推翻这个结论,又反复被新的证据逼回来。从赵慎之登门探病的那句“凌中丞”开始,他就隐隐觉得不对。
萧承决叫他“朝离”,叫了整整两年,从第一次在都察院单独奏事时就这么叫。那天他故意把话挑明,说“陛下从前叫臣朝离”,赵慎之愣了一瞬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两下。
那个动作他看得清清楚楚,回去之后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夜。那不是萧承决会做的动作。
但此人又确实在查账。从探病回去之后,户部近三年的赈灾账册就被调到了御书房,凉州调粮细目也被翻了出来。
他查出了纪文渊贪墨的实据,查出了虚报受灾亩数的把戏,查出了江淮和凉州之间那笔银子的流向。方向是对的,逻辑是通的,连证据链都扣得严丝合缝。
如果是寻常官吏,这份账目比对堪称漂亮。但这不是萧承决的作风。
萧承决会直接翻总账,总是一眼看穿数字之间哪里对不上,然后一查到底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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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>手段不一样,路径不一样,但结果一样。就像一个人用左手写出了和右手一模一样的字,横平竖直都对,但笔锋的走向完全不同。
他又想起赵慎之在探病时说的那几句场面话,“好生养病,不必挂心朝政”。语气平淡,措辞得体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萧承决以前来探病的时候就说了两句话,第一句是“朝离,别死了”,第二句是“证据留着,病好了再递”。那才是萧承决。
不是客套,不是关怀,是把每一个能用的臣子都当成棋盘上一颗不能丢的棋子,病了给你治,伤了给你养,但该干的活一件都不能少。
可眼前这个人,查办贪腐的架势分毫不差,甚至在奏报里还特意标注了凉州粮草转运站的“路损三成”,那是他之前没来得及提醒的细节。
如果此人不是皇帝,那他到底是谁?如果是敌人,为什么要替萧承决的江山清蛀虫?如果是朋友,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亮出身份?
凌朝离收起印信,没有出宫,而是转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。他手里还拿着一份凉州调粮账目的副本,那是方才在殿上赵慎之递给他核对用的。他打算借这个由头去御书房再试探一次,至少先把心里最大的那个疑问解开。
凌朝离往前走。通报过后,他推开御书房的朱漆大门时,赵慎之正坐在龙案后面,手里拿着那份凉州调粮细目,对着户部账册一条一条地核对。案角放着一碟吃了一半的桂花糕,旁边搁着一盏新沏的龙井,茶香里混着桂花糕那股淡淡的甜味。
他迈步进去,躬身行礼:“陛下,凉州调粮账目副本,臣已核对完毕。”他把账目放在案角,直起身,目光落在赵慎之脸上,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完全和账目无关的话。
“陛下这几天查账的手法,和以前不太一样。”
赵慎之批折子的手停在半空中。他抬起头,对上凌朝离那双清正得近乎透明的眼睛,心里咯噔一声。又来了。又是一个拿“以前”来对比的人。
他想起贺兰铮试探他,想起沈霁用星象逗他,现在凌朝离直接拿查账手法说事。他放下笔,面上不动声色,“结果一样就行。”
已经被试探多次的赵慎之也没有刚开始的紧张了,他似乎默认了自己这个皇帝身份。
凌朝离看着他,“结果确实一样。”
他没有追问,没有深究,甚至没有再多看赵慎之一眼。他再次躬身行礼,退出了御书房。
殿门合上之后,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在游廊下站了片刻。秋风从廊道里灌进来,吹得他微微发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