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求情,是来谈正事的。
这个问题他确实想过。纪文渊停了职,户部谁来管?但他不熟悉几个官员,更不知道谁适合管户部。
他脑子里飞速翻了一遍百官册上的名字,一个都拿不准。
他想起昨天查账时看到的那些的数字,又想起凌朝离病榻旁边那碗凉透的药,忽然灵光一闪。
江淮赈灾和凉州调粮都是凌朝离在查,他比别人更清楚户部的烂账,让他暂代,至少能把这两件事管到底。
但凌朝离还病着。他昨天亲眼看见他咳得浑身发抖,今天上朝都是强撑着站的。再给他加一整个户部的担子,会不会直接把人累死?
他犹豫了。满殿文武都在等他开口。他不能犹豫再久,于是他说出了那个名字:“凌中丞暂代户部事务。”
殿内又静了一瞬。
这一瞬比刚才纪文渊被带走时更微妙。近乎所有官员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凌朝离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的复杂意味。
凌朝离站在队列里,面色苍白,嘴唇干裂,手里还捧着那三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弹劾折子,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臣遵旨。”他出班行礼,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晰。
赵慎之看着他那副随时可能咳断气的样子,心里一阵不忍,又补了一句:“户部侍郎从旁协理,遇要紧事报凌中丞裁处。”
他想着侍郎是副手,平时就是干活的,多干一点少干一点区别不大。
凌中丞只需要坐在户部衙门里看看账本、签签字,体力活都让侍郎去跑。
萧承决几乎所有官员都记得。对每个人都了如指掌。
这是一个巩固政权的必要品,了解朝堂的每一个人。
户部侍郎叫孙伯安,五十六岁,在户部干了二十年,从主事熬到侍郎。
萧承决登基的时候查过一次户部账,发现有几笔库银的利息算得不对,当时就想换人,但纪文渊力保,说孙伯安只是性子软,不贪不占。
他知道不是贪不贪的问题。孙伯安这个人什么都不会,就是听话。
纪文渊说什么他做什么,纪文渊让他怎么算账他就怎么算账。
这样的人当副手,户部的烂账查到明年也查不清。
方砚秋也愣了一下。
他原以为皇帝会让他举荐,或者至少会问问他的意见。
结果这位直接点了凌朝离,还让户部侍郎协理。
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又看了一眼凌朝离手里那三本弹劾折子,把话咽了回去。
赵慎之见没人再站出来了,微微抬手。礼部官员适时地唱道:“无事退朝——”
赵慎之有些骄傲自满。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当皇帝的窍门。
他在心里给自己总结了一条新规律:遇事不决就交给专业的人,专业的人在病榻上也得起来干活。
凌朝离那么聪明,肯定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。
「萧承决:真是没见过这么省事的人。凌朝离身兼多职,这朝堂怕是要不太平了。」
*
赵慎之回到御书房,刚在龙案后坐定,苏瞳便端着茶盘进来了。
他把新沏的龙井放在案角,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退出去,而是躬着身子站在案前,头垂得比平时更低了些。
“陛下,老奴方才去问了将军府的人,说贺兰将军是今早突发旧伤,未曾来得及递牌子告假,还望陛下恕罪。”
赵慎之端起茶盏的动作停了一瞬。旧伤?
不过想想也是,打了六年仗的人,身上没几道旧伤才不正常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语气平淡。
心里却在想。
贺兰铮昨天还好好的,今早突然旧伤复发,会不会跟昨天他看我的眼神有关系?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。
贺兰铮昨天肯定是从他某个细节里确认了不对劲,回去之后越想越郁闷,郁结成伤。
算了,自己一个冒牌货去看他,怕不是伤上加伤。还是不去了。
苏瞳又道:“贺兰将军常年征战,旧伤发作时都强忍着。这回肯躺下,恐怕是伤得不轻,陛下可有什么吩咐?”
赵慎之想了想,说:“送些补品过去。”顿了顿又补了句,“让他好生歇着。”
苏瞳应了声是,却仍没有退下。
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,像是接下来的话需要更小心地措辞。
“老奴斗胆再多一句嘴。贺兰将军是军中主帅,旧伤发作若传出去,难免动摇军心。
老奴以为,与其让他在将军府养伤,不如请他入宫,在太医院旁的偏殿静养。一来有太医轮值照顾,二来陛下也能随时过问伤势,三来旁人只当是陛下的恩典,不会多心。”
赵慎之看了苏瞳一眼。这个老太监的心思确实细。
太医院就在宫墙边上,太医随叫随到,药材不用从宫外调,比将军府方便得多。
而且“入宫养伤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皇帝对贺兰铮的恩宠不减,任何人都不必多心。于是他点了头。
“准。”
苏瞳躬了躬身,退出去安排。他在回廊下走了几步,直到确认四周无人,脚步才略微加快。
他没有直接去太医院,而是先往宫门方向走,在垂花门下召来一个不起眼的小内侍,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。
那小内侍听完点点头,一溜烟跑去了将军府的方向。
苏瞳这才转身往太医院去,亲自去挑偏殿、排太医轮值、安排煎药的炉子。
他在太医院门口正好撞见那个头发花白的老院正。
老院正正在晒药材,看见苏瞳过来拱了拱手:“苏公公,可是陛下有吩咐?”
“贺兰将军旧伤复发,陛下恩准入宫静养,就安置在太医院西偏殿。”
苏瞳把“旧伤复发”四个字咬得极清楚。
“将军的伤是陛下的心结,太医院存的古方古籍,该翻的都翻出来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上依旧是那副标准的恭敬表情,但老院正在宫里待了二十年,听得出什么时候是吩咐,什么时候是暗示。
“该翻的都翻出来”这句话的范围,显然不止医书。他点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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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,什么都没问,转头就去吩咐徒弟们收拾西偏殿。
苏瞳站在太医院门口,看着几个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搬药材、铺被褥,面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默默盘算。
贺兰铮入宫之后,太医院的门他随时能进,那些锁在旧柜子里的古籍孤本他也能翻。
至于翻的是医书还是别的什么,那就看贺兰铮自己了。
*
苏瞳的效率比赵慎之预想的还快。不过一个时辰,他便回来复命,说太医院西偏殿已经收拾妥当,贺兰将军也已经在路上了。
赵慎之正翻着凉州调粮的细目,闻言只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
他今天在早朝上的表现让他对自己多了几分信心,此刻正埋头核算粮草转运的日期,试图把那个被他圈出来的“时间差”再缩小一些。
与此同时,一乘青布小轿从将军府侧门悄然抬出,没有仪仗,没有随从,只有两个便衣侍卫远远缀在后面。
轿子在宫墙西侧的角门停下,贺兰铮掀帘出来,动作干脆利落,完全不像一个旧伤复发到需要静养的人。
他今天穿的是便服,玄色窄袖长袍,腰间没佩剑。
苏瞳早就在角门候着,见他下轿,躬了躬身,什么也没问,直接引着他往太医院方向走。
太医院西偏殿是间不大的独院,正房三间,东西耳房各一,院子中间种着一棵老槐树,树下一口石缸养了几尾锦鲤。
院门一关,便是宫中一方清静天地,除了轮值太医和煎药的小太监,旁人不会来。
贺兰铮站在院子里扫了一眼环境,便明白了苏瞳选这个地方的用意,不是让他来养伤的,是给他一个在宫里自由行动又不引人注目的落脚点。
苏瞳把人送到之后便退下了,临走时只说了一句“太医每两个时辰来请一次脉,将军若嫌烦,老奴让他们减到一个时辰”。
他说话的语气依旧如平常,但贺兰铮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太医来得越勤,越说明他的“伤”需要频繁诊视,也就越方便他随时翻看太医院的医书古籍。
等苏瞳的脚步声消失在垂花门外,贺兰铮便起身去了太医院的书库。
书库在太医院正堂后面,是一间低矮的旧屋,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木架子,塞满了医书、药典、脉案和历代太医的手札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和干药材的苦香,窗纸破了几处,透进来的光线昏黄斑驳。
老院正正在外头晒药材,看见贺兰铮进来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翻他的黄芪。
嘴上不咸不淡地说了句。“将军要找什么?外伤的药方在东边那排架子上,内伤的在西边。若是找不着,喊一声就成。”
贺兰铮“嗯”了一声,径直走向最里面那排积灰最多的旧书架。
他要找的不是药方。
他先从历代太医手札翻起,一本一本地翻,专找那些记载了奇症异状的卷册。
外伤、风寒、疫病一概跳过,只盯着那些被太医们用朱笔圈出来的疑难杂症猝然昏厥、醒后性情大变、言行举止与往日迥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