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龙椅上那个不是朕! > 7. 皇帝真难当啊
    “朕……”赵慎之张了张嘴,脑子里飞速翻找所有可能糊弄过去的说辞。

    说“一时口误”?说“病中不宜多谈公事”?说“朕只是看你病重心乱”?

    每一句都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。他静静坐在椅子上,但凌朝离看见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,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搓了两下食指的指节。

    凌朝离垂下眼帘,盯着自己放在被子上那双手看了片刻。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擦过砖缝的沙沙声。赵慎之的心跳声大到他自己都觉得整个屋子都该听见了。

    然后凌朝离自己把话接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是臣病糊涂了,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陛下日理万机,一时换个称呼也是有的。臣只是许久没听到陛下叫臣的名字,有些怀念罢了。”

    「?朕不是三天前才见你吗?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,抬起头来,眼睛里所有的锋芒都已经收敛干净,只剩下一个病人对探病者该有的温和与感激。他带着几分歉意的苦笑。

    看到凌朝离这个模样让赵慎之都有些于心不忍了。

    “陛下亲自登门探病,臣感激不尽。病中胡言,陛下莫怪。”

    赵慎之松了口气。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事了,凌朝离自己把话圆回去了,他没有追问,没有探究,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
    他只需要再坐一会儿,再说几句场面话,就可以起身回宫。赵慎之:别吓我了??^??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萧承决倒是没看懂凌朝离的操作。

    凌朝离是个不会圆场的人。

    他要是会圆场,就不会在咳血的时候还递弹劾折子,就不会在满朝文武面前跟他拍桌子,就不会把自己的府邸住成这副清贫模样。

    这个人骨头太硬,从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弯下脊梁,更不会替别人圆场。

    也许只是凌朝离病中精神不济,一时敏感罢了。人在发烧的时候听见什么都觉得不对劲。

    萧承决也不再多想。

    他将注意力放在了凌朝离弹劾纪文渊的内容上。

    三份旁证,缺凉州调粮账目,贪墨江淮赈灾银两。户部的账他早就觉得不对,纪文渊每次在早朝上咳嗽他都当是老臣体弱,现在看来那咳嗽里怕是藏着不少东西。

    凌朝离办事他放心,证据到了十成把握才开口,他说查,那就一定要查到底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赵慎之又坐了片刻,说了几句“好生养病,不必挂心朝政”之类的场面话,便起身告辞。

    凌朝离在榻上微微欠身,算是尽了最后一点臣礼。管家送他们到门口,又跪下来磕了个头,被苏瞳一把搀住了。

    出了凌宅大门,赵慎之站在巷子里,秋风迎面吹来,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

    方才在屋里还不觉得,出来被风一吹,凉意就涌出来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表情从“强装镇定”切换回“冷淡从容”,朝苏瞳微微点头。苏瞳在前头引路,青布小轿已经在巷口等着了。

    赵慎之坐进轿子,帘子放下,轿身微微一晃,起轿回宫。

    他靠在轿壁上,闭上眼,脑子里把方才探病的全过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凌朝离那双烧得发亮的眼睛,那句“陛下从前叫臣朝离”,以及最后那个带着几分歉意的笑。他总觉得哪里不对,但又说不上来。

    凌朝离自己把话圆回去了,没有追问,没有深究,态度也挑不出毛病。可就是那种挑不出毛病的态度,让他隐隐觉得不安。

    太客气了,太得体了,不像一个刚直敢言到咳血都不肯告假的人。

    他在轿子里坐直身体,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。轿子已经出了崇仁坊,正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街边的炒栗子摊还在,卖糖人的小贩已经走向别处了,石板缝里那丛野菊被风吹歪了半边。

    萧承决还在想凌朝离弹劾纪文渊的事。

    三份旁证,凉州粮账,江淮赈灾银。这件事得查,而且得快。等回了宫,他得看看赵慎之会不会主动去翻户部往年的账目。如果此人连查案都不知道怎么查,那才彻底完了。

    轿子晃晃悠悠地拐过最后一个弯,宫墙的朱红已经在树影间若隐若现。苏瞳在轿窗外低声说了句“公子,到了。”

    赵慎之整了整衣襟,以一个帝王该有的姿态跨过那道宫门。

    *

    赵慎之回到御书房,屏退左右,在龙案后坐下,开始整理今天探病得到的线索。

    凌朝离弹劾纪文渊贪墨江淮赈灾银两,已有三份旁证,缺凉州调粮账目核对。纪文渊就是昨天早朝上那个咳嗽的山羊胡老头,他批了他的赈灾追加折子,准了,让户部核实用度。

    如果凌朝离说的是真的,那纪文渊递折子的时候就已经在贪了。

    他决定先查户部往年的赈灾账目。但他不知道这些账目存放在哪里。工部的图纸他知道在将作监,吏部的考功簿他知道在考功司。

    但户部的账目,是放在户部衙门,还是宫里也有存档?他翻了翻龙案上堆积的奏折,没有找到任何类似‘户部呈报历年账目’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又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扫了一圈,全是经史子集。

    “苏瞳。”他朝殿外唤了一声。

    苏瞳推门进来。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
    “把户部近三年的赈灾账册调来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苏瞳应声退下,没有多问一个字。

    两刻钟后,两个小内侍抬着一口樟木箱子进了御书房。

    赵慎之打开箱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蓝皮账册,按年份分册,每本都有砖头厚。

    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——密密麻麻的数字,条目细到每一笔米粮的采购价格、每一个县的拨银数目、每一次漕运的运费分摊。

    他翻了几页,找到‘江淮’两个字,发现去年江淮水灾的赈银拨了三次,每次都有户部签章和纪文渊的批红。数字看上去都是平的,账面上没有任何问题。

    他把账册合上,决定换个思路。凌朝离说缺凉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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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调粮账目核对,而周猛今日早朝上递了调粮细目。他当时让兵部把细目呈上来,还没细看。

    他在案上翻了翻,找到了贺兰铮留下的那份文书。展开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:凉州驻军粮草从陇右粮仓调拨,途经秦州、凤翔两处转运站,预计十月中旬抵达。上面盖着兵部的印,数字清楚,路线明确。

    但江淮赈灾的银子,和凉州调粮的粮草,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?凌朝离为什么要等凉州的账目才能定纪文渊的罪?

    他试图在纸上把两件事的关系画出来,刚写了“纪文渊—江淮赈银”和“凉州调粮”两个关键词就卡住了。

    一个是户部的事,一个是兵部的事,怎么串到一起的?

    萧承决看着他对着那张纸发呆。纸上的字歪歪扭扭,线条画了又划掉,最后变成一团乱麻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把两件事的关节过了一遍。凌朝离要查的不是凉州的粮,是凉州粮账上那笔和户部交叉的款项。

    纪文渊贪赈灾银,用的借口多半是“调拨凉州军用”,在户部账上记一笔“转凉州军饷”,实际上银子去了凉州但粮草没跟上,中间的差价进了私囊。

    凌朝离缺那份账,是因为兵部和户部的账目分开管,他没有权限调阅凉州那边的接收账目。而赵慎之手里这份调粮细目恰好就是凉州报上来的实际接收数字。

    「把两份账放在一起对。江淮赈银的拨出日期和凉州接收粮草的日期,中间如果有空缺,就是纪文渊的空手。」

    赵慎之当然听不见这番推理。他咬着笔杆子,眉头紧锁,在纸上又画了一个问号,然后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凌朝离在病榻上说的那句话。“光凭现有证据,已足够停职查办。”也就是说,凌朝离手上的三份旁证即使没有凉州账目也能办纪文渊,只是不够完美。

    既然如此,他可以先把纪文渊停职,然后再慢慢查账。这个思路不错,但他不知道停一个户部尚书要走什么流程。

    早朝上下旨?让都察院出文书?还是直接让苏瞳传口谕?他不敢贸然行事,决定再翻翻百官册,看看都察院那边有没有能帮忙的人。

    他翻开百官册,在都察院那一页找到了几个名字。左都御史、右都御史、几个佥都御史。凌朝离这个御史中丞也在上面,但凌朝离正躺在病榻上咳血。

    他把百官册合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线索有了,账册有了,调粮细目也有了,但他不知道从哪下手。

    这种感觉就像期末考试前把所有教材都摊在桌上,每一本都认识,但一道题都不会做。“哎皇帝难当啊。要不?在看一遍全部资料,找找bug?”

    「皇帝是难当,‘叭个’是什么?」

    萧承决看了他很久。这人把账册搬来了,知道该翻什么;把调粮细目找出来了,知道这两件事有关联。方向是对的,虽然停在“不知道怎么下手”这一步。

    「还不算太差。」半晌,他在心里给了这么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