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不想看就算了。”沈霁看他迟迟未应，后退两步，语气里那点兴致勃勃的试探劲儿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，索然无味。不经玩！
他原以为这小人能多玩一会儿。毕竟这卦象千年难遇，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的。
结果这位倒好，进门就给他摆冷脸，连萧承决的十分之一都不到。眼下这人像个拿着标准答案来考试的举子。没意思，实在没意思。报玩。-_-
萧承决觉得有一点些小失望，不过很快就过去了。沈霁这人肯定有什么出了异人的发现，凭他的性子，不扯到底不罢休。肯定还有后招。
「罢了。」
沈霁整了整袖口，朝龙案的方向随意拱了拱手，算是行了个告退的礼。
他转身往殿门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住，回头看了一眼赵慎之。赵慎之还端坐在龙案后面，脊背挺直，从头到尾都维持着那副标准的帝王坐姿。
沈霁觉得他像一只被摆在龙椅上的瓷瓶，好看，端正，但一碰就碎。
“臣改日再来。”沈霁收回目光，迈出殿门。
殿门在身后合上，沈霁没走两步就看到苏瞳端着茶盘站在廊下，像是正打算送茶进去。两人在回廊里碰了个对脸，沈霁朝苏瞳眨了眨眼。
苏瞳端着茶盘的手很稳，面无表情地躬了躬身，目送他扬长而去。苏瞳低头看了看茶盘上那两杯茶，一杯是陛下惯用的龙井，一杯是沈霁上次来的时候点名要的。
“这茶是给我的吧？”沈霁不等苏瞳开口，就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茶，有些烫，沈霁喝了一口就又放回去了。
看现在，倒用不上了。
苏瞳走了一会，贺兰铮跟在了他的身后。
贺兰铮看见苏瞳端着的茶水也意识到了不只皇帝一个人。
贺兰铮试探开口：“今日陛下倒是繁忙。”
回将军：“国师来了，不过刚走，将军来的时候没见着吗？”
贺兰铮不置可否。苏瞳一直向前走着，一拐弯将其引到了一处无人的地方。
“凌中丞递的牌子，老奴一早便报给陛下了。”苏瞳垂下眼，“陛下只‘嗯’了一声，没问缘由，没遣太医，什么都没说。贺兰将军，凌中丞是什么人？咳血都不肯告假的人，突然递牌子，陛下绝不可能只‘嗯’一声。他会问，会遣太医，会亲自过问。今天这位，连问都没问，毫不在意。”
“陛下昨日晚膳将宫人都遣了出去，等陛下用完，晚膳老奴多备了几道甜食，陛下全吃了。酱牛肉动了四筷，藕片动了五筷，荷花酥吃了三块。”
“以前陛下每道菜最多动两筷，甜食只碰一次。”
苏瞳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，像是这些话压了很久很久，“今日早晨也是，即将上朝了陛下还趴在御案上睡觉。”
苏瞳叹了口气，抬头看着贺兰铮“此人绝不会是陛下。”他顿了顿“虽然这很难说通，但绝不是。”
贺兰铮站在他对面，始终没有打断他，只是安静地听着，贺兰铮的目光，从垂花门外的桂树梢一直移到苏瞳脸上。
“真正的陛下于老奴而言，是君，是主，是天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，轻到一阵风就能吹散，“老奴在宫里活了二十年，见过两个皇帝，一个比一个难伺候。”
“只有陛下，他从来不把奴婢当人看，但也从来不把奴婢当狗看。他只是把我当一件用惯了的物件，放在那里，该用的时候用，用完了不会多看一眼。于我而言这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了。”
贺兰铮一言不发。他站在老桂树的阴影下，斑驳的日光落在他玄色朝服上，明明灭灭。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有些低，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。
“你昨日在回廊下说‘六个字’，不是数错。”
“不是数错。”苏瞳说，“老奴是想让将军知道，奴婢已经确认了。不必等，不必查，不必再试探。不是陛下。从昨天他醒过来那一刻起，就不是。”
贺兰铮沉默了很久。他垂下眼帘，看着石板地上落了一地的桂花，目光沉静而笃定。
“这件事还有谁知道？”
“只有将军和老奴。”苏瞳顿了顿，“国师或许也知道了。他刚才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……”
贺兰铮打断他，“国师就不必说了。”
“那没有别人了”，老奴要先走了，等会陛下改起疑了，贺兰将军还要是否要见皇帝，老奴就不干涉了。”说吧苏瞳就急忙端着茶走了。
苏瞳离开后，贺兰铮站在老桂树的阴影下，斑驳的日光落在他玄色朝服上，明明灭灭。
苏瞳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，趴在御案上睡觉、对凌朝离不闻不问、每道菜动四筷五筷、甜食吃到停不下来。
桩桩件件，都不需要再查。苏瞳说“不必等，不必查，不必再试探”，他信。他信苏瞳的判断，也信自己的眼睛。
但他还是想去御书房。
不是为了试探，也不需要再试。他只是想亲眼再看看那个人。
哪怕知道那不是他，可那张脸还是他的。声音还是他的。他想去御书房看看，就站在那里，去确认那身体是不是陛下。
真正的陛下去了哪里？还能不能回来……怎样回来。这人又是何居心？
*
等想通之后，贺兰铮才迈开了步子。
前往御书房的路贺兰铮在梦里走过无数次。
穿过这道垂花门，沿抄手游廊往东，经过太液池边的假山，再拐一个弯就是御书房的朱漆大门。
以前他走这条路从不犹豫，手里拿着军报或是边关的急递，步伐比脑子快，人还没到门口，话已经想好了。
今天他走得很慢很慢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，靴底擦过石板地的声音在游廊里响起，沉重而拖沓。
他在想见了面该说什么。
汇报军务北境换防的细目，凉州军饷的催报，随便哪一件都能拿出来当理由。他怀里就揣着周猛今早塞给他的调粮文书。但真正让他迈出这一步的，不是军务。是一颗想要见萧承决的心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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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站在御案前，隔着几步远的距离，再看一眼。就一眼，确认那个身体还在。确认他没有受伤。确认他还活着。
至于身体里的人是谁，他不在乎。只要那副身体还活着，萧承决就有可能回来。这是贺兰铮给自己找的理由，而他也确实相信了。
*
贺兰铮推门进来的时候，萧承决就察觉到了他状态不对。
贺兰铮怀里确实揣着一份文书，但他进门之后没有立刻递上来，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。
赵慎之正在批折子，只抬眼扫了一下便继续写字。但萧承决注意到了。贺兰铮站在那里，目光落在赵慎之身上，不像是一个臣子在等皇帝抬头，而是在辨认一个人。
萧承决见过贺兰铮这种目光。只有一次。
三年前凉州城外遇伏，他后腰中了一箭，随军医官说没伤到要害，他让人拔了箭，草草包扎，第二天照常上马。
贺兰铮那天一整天都没有说话，只是在出发前站在他帐篷外面，隔着帘子看了他一眼。就是这种目光——确认他还活着。确认他没有因为那一箭就再也起不来。
「这是在?_?」
「他肯定知道了。」
贺兰铮把调粮文书放在御案角上，说北境换防的细目都在上面，请陛下过目。赵慎之接过去翻了翻，说了声“准”。贺兰铮应了声“臣告退”，退后两步，转身朝殿门走去。
贺兰铮走到殿门边时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在心里告诉自己，只是确认。确认他还活着，没有受伤。然后他就走。于是他转过身，抬起眼帘，看向御案后的那个人。
恰好赵慎之也抬起头来。大约是察觉到他没有立刻离开，赵慎之投来一个询问的目光。不是哥们？咋还不走？
就这一瞬间，他们的目光对上了。
赵慎之的眼睛是萧承决的眼睛，眉骨是萧承决的眉骨。
但那双眼睛看向贺兰铮的时候，里面没有萧承决。没有冷淡，没有审视，没有那层只有一层极淡的缓和。
只有一个陌生人在看着另一个陌生人，带着礼貌的疑问。
贺兰铮感到莫名恶心。那双平时在御前总是微微垂着的眼睛忽然抬起来，直视着龙案后面那个人。
没有回避，没有收敛，没有任何君臣之间该有的恭敬与克制。不过转瞬，没等赵慎之反应过来，贺兰铮就已经出去了。
等贺兰铮走出去以后，赵慎之坐在龙案后面发了会儿愣：？？？我看错了？？不是？？？我招你惹你了？我模仿的挺像的吧？！ˋ_ˊ
萧承决倒是有些意外。
「敌意这么大的吗？」
贺兰铮的眼神像是看待敌军首领。
——（起到一个分界线的作用～）
等贺兰铮走出去以后，赵慎之就吩咐苏瞳将百官侧拿来。
他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。
赵慎之莫名燃了起来。“如今我在明，敌在暗，不能再这么干等着敌人上前！遥想公瑾当年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