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里是否需要修改?”
会议室里,谢岑把资料放回桌面,声音不高,却让原本嘈杂的讨论停了下来。
长桌另一端坐着七名客户代表。正中间的青年是这次项目负责人徐逸,穿着一件正式的白衬衫,袖口挽到手肘,脸上带着客气的笑。
“谢总觉得为什么需要修改?”他问。
谢岑将幻灯片翻到问卷分析部分,翻页笔依次点过被标红的几行。
“重病、负债和失业。这些数据与游戏体验没有直接关系,对宣传推广也没有很大作用,甚至极有可能引起负面舆情。同时,即使用户自愿填写,也不代表可以把它们交给第三方二次组合分析。”
徐逸脸上笑意没变:“我们又不是针对个人,只是为了让文案和机制更加匹配用户而已。”
“可精准的前提是合理。”
程真坐在谢岑右侧,手里的笔轻轻转了半圈。
“用户因为失眠点击游戏广告,和用户因为被判断为脆弱群体而被推送暗黑风格游戏,是两回事。”谢岑继续道,“后一种文案会制造明确的心理暗示。出了舆情,中寰无法用‘只是游戏’解释过去,这对于一个新游戏来说,无疑是致命的错误。”
坐在角落里的一名美术负责人忽然开口:“那组阵营图案也要删。”
谢岑看过去。
屏幕上正停着她昨天放大的暗红色图案。红线纠缠的心脏旁边有另一个图案,交错的深红色细线扭曲交错成一个近似圆环的形状,中心是一道窄小的缺口,像一只没有完全闭上的眼,注视着所有人。
“为什么要删?”程真问。
“版权来源不清。”美术负责人解释,“这是团队从旧资料库里找出来的,说是十七世纪的民间纹样。”
谢岑转向徐逸:“有侵权风险?”
徐逸顿了顿:“算是。”
“具体是什么?”
“一个旧宗教标志,评估后不适合商业使用。”
这个回答太过笼统。
谢岑心中留意,没有在会议上继续追问。她把方案往后翻,重新给出一版不涉及敏感标签的投放方案。
两小时后,双方终于达成初步共识。
徐逸合上文件:“方案可以按谢总说的调整。不过评论区最近出现了一批异常账号,一直在重复发布‘重启人生’和‘午夜狂欢’之类的无关评论。我们希望阳美顺便追溯一下账号成分。”
“账号数据发给我。”谢岑说。
程真侧过脸:“这部分不在合同里。”
“我们可以追加预算。”徐逸答得爽快,“如果宣传效果好,后续七夕项目也交给你们。”
中寰从不缺预算。
程真显然有些心动,却没有立即答应,而是先看谢岑。
谢岑没有替她做决定,只说:“这是程总负责的项目。”
短短一句话,让程真转笔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她看了谢岑一眼,转向徐逸:“可以做,但需要重新确认内容和节点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会议结束以后,双方陆续离开。
谢岑收拾资料时,发现那名美术负责人仍站在投影幕前,看着那组诡异的图片。
她走过去:“陆总,我想问问最初是谁决定采用这组图案?”
“一个实习生。”对方随口回答,“说它和游戏的世界观很契合。后来被复工的美术顾问看见,要求我们马上撤掉。”
“只有美术顾问觉得不对劲?”
“可不是,审了那么多次,策划觉得一点问题没有。”陆允叹气,“他们争论不休,倒霉的是我们这些夹在中间的人。昨晚徐总还专门带着资料去找人确认,折腾到快天亮。”
谢岑简单了解下就同陆允道别离开。
她和程真刚走出中寰大楼,程真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刚才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你没有直接决定要做新需求。”
谢岑看着她:“那本来就是你的项目。”
“你以前不会这样。”
“你以前也不会把没确认的数据发给供应商。”
程真脸上的笑淡了些:“谢岑,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两个人站在玻璃旋转门外,身后不断有人经过,车辆鸣笛声从街口断断续续传来。
程真捏着挎包包带,沉默片刻:“我入行五年,和你一样,已经不是新人了,也不是你的学生,不需要你每次都来检查我的作业是不是拿到满分。”
她说完便转身走向停车场,没有等身后人的反应。
谢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流后面,陷入思考。
程真介意的或许不是她说错了什么,而是这些年里,她一直在试图干涉她的工作。
手机振动起来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是闻烬。
—今晚几点回来?
谢岑看了一眼时间。
—不确定,加班。
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,对面就回复了。
—尽量在十二点以前。
谢岑皱眉。
—合租守则里可没有设置门禁。
这次闻烬隔了很久才回复。
—附近最近不安全。
—新闻?
—不是。
又是不清不楚的答案。
谢岑没有继续问,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,把手机锁屏后放进包里。
异常账号的数据在傍晚传到了阳美后台。
一共三百二十七个账号,注册时间不同,IP地址分散,彼此互不关联,唯一的共同点是活跃时段全部集中在凌晨一点至四点。
而且并不是机械刷屏,它们会针对不同用户进行定制回复。
有人说自己失业,它发来兼职链接;有人谈到长期治疗,它推荐匿名互助群;有人只是在评论区抱怨睡不着,也会收到一句看似温和的话语:—你有没有想过,或许夜晚是其他人的白天?
谢岑越看越觉得不对。
这不像普通水军,更像一场蓄谋已久的筛选。
她将账号内容初步过了一遍后,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。除了她的工位上,只剩下走廊上的灯还亮着。
谢岑起身去洗手间,冷水碰到脸时,鼻腔忽然涌出一阵温热。
她低头,看见两滴血珠落进水池里,很快被水龙头涌出的水流冲散。
怎么又流鼻血了,上火了吗?
谢岑用纸巾压住鼻子,等了几分钟,深呼吸着。
胸口没有不适,视野也很清楚。她想起昨天加进日历的体检提醒,将日期提前到了这周六。
回到公寓时,刚过零点,玄关灯还亮着。
谢岑推开门,听见客厅里的交谈声。
“这一批还是不行?”
这道声音有些耳熟。
“只能维持不到一天。”闻烬回答。
“你再挑下去,配给那边要罢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那你还又把自己弄成这样。”
谢岑换鞋的动作慢下来。
客厅与玄关有着一段距离。她看不见说话的人,只能听见金属与桌面碰撞发出的轻微响动。
“那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,你可以等,时间可不会停在那里让你等。”
“很快。”
“你最好是。”
谢岑走过玄关,恰好与准备离开的人打了个照面。
陆允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冷藏箱,白衬衣换成了深灰外套,仍是下午开会时那副从容模样。
两个人同时停住。
陆允率先露出笑容:“谢总?”
谢岑也认出了他:“陆总。”
短暂的沉默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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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,她看了一眼闻烬,又看向陆允手里的箱子,问道:“你们认识?”
“闻先生是中寰的美术顾问。”陆允解释得很快,“我今天说的那组图案,就是他要求撤下的。”
“昨晚你们带着资料找的人是他?”
“是。”
事情似乎一下得到了解释,却又生出更多诡谲的问题。
一个昼夜颠倒、身体虚弱、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诡异气息的男人,恰好是她的新室友。
更恰好还是那个问题项目的美术顾问。
无巧不成书,可是桐城这样大,不至于巧成这样。
陆允显然不准备多留,冲她点头示意:“明天还要麻烦谢总。很晚了,我先走了。”
他经过谢岑身边时,冷藏箱轻轻晃了一下。
箱盖边缘没有扣紧,一抹暗红色液体沿着透明密封袋滑过去,转瞬便被黑色内衬遮住。
谢岑的视线顿住。
陆允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过去,不动声色地将锁扣压紧。
“特制的营养剂。”他说。
“现在的营养剂怎么变成这个颜色了?”谢岑问。
陆允脸上的笑意停住:“各行各业都这样,花样越来越多了。”
他没有再解释,拉开门离开。
房门关上,客厅只剩下谢岑和闻烬。
闻烬坐在沙发里,看上去比昨天看上去更糟,嘴唇有些泛白。
“闻先生,你早就知道我在阳美工作?”谢岑说。
“签合同前知道。”
“也知道我正在参与中寰的项目?”
闻烬不置可否。
谢岑将包放到茶几上:“闻先生,我不喜欢别人掌握我的信息,而我对对方却一无所知。”
“我没有调查你。”
“我的项目甲方半夜从你房间出来,手里还拎着古怪的药品。你觉得这些事情不足以让我问一句吗?”
闻烬看着她,像是在判断应该从哪里开始解释。
片刻后,他只说:“不是血液,而且来源合法合规,我可以提供所有你需要证明,包括我个人的体检证明、无犯罪证明等。”
“好,我整理完把清单发给你。”闻烬一副免开尊口的模样,谢岑不欲多说,拿起包往楼上走。
经过闻烬身边时,男人忽然抬起头。他的动作很轻,目光却在一瞬间变得锐利。
谢岑停下问她:“怎么了?”
闻烬没有回答。
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,鼻翼极轻地动了一下:“你又流血了。”
谢岑摸了摸鼻子。纸巾已经扔在公司,她脸上明明没有任何血迹:“没事,已经止住了。”
她在楼梯上停留半晌,没有听到闻烬的声音,疑惑地看向他。
“回房间。”闻烬的声音变了。
不再是冷淡平稳的语气,他的语调极为克制,听不出多余的情绪,却强硬得可怕。
谢岑没有动作:“你这人又是在做什么——”
“谢岑。”
这是闻烬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。
闻烬抬起眼。白色灯光落进那双眼里,清晰可见漆黑瞳孔周围缓慢生出一片暗红的圆环,逐渐向内吞噬,像藏匿在夜色深处的火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他说。
谢岑已经快要走到二楼,她又看了一眼闻烬那双奇异的眼睛。
眨眼间已经恢复正常。
关门时,她看见闻烬不知何时已经上楼,正走向卧室,步伐平稳。
几秒后,隔壁又传来沉重的响动声。
谢岑站在门后,没有立刻离开。
走廊安静下来,只有某种液体滴落在地面发出滴答声。
她打开一条门缝,下楼走到茶几边,目光落在一旁的易拉罐上。
上面印着一行很小的字:
特殊液体,请冷藏保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