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晚从吕丹那里得知秦始皇要东巡的当天,就去了石生住的偏院。
石生正蹲在院子里磨一把旧刀,见她进来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姜晚站在台阶下面,说:“吕丹告诉我,嬴政两个月后东巡,赵高和吕丹都陪着去。吕丹说,如果路上有紧急情况,赵高陪着嬴政,吕丹回来传旨。”
石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嬴政会死在路上,就是这一次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。
风从院墙上方翻过来,吹得姜晚衣摆轻轻动了一下,她说:“那我们得去上郡了。”
石生说:“嗯。”他把那柄旧刀放回墙角,转身进屋去了。
嬴政东巡的车队浩浩荡荡出发后,姜晚和石生动身去了上郡。
北地的风比咸阳冷得多,草原呈现出苍劲的深绿色,山脊线在远处的天光里显得很薄。姜晚站在营地外面的坡地上,看着远处的长城轮廓像一条细细的灰线,贴在山脚下。石生站在营地外的路口,隔着一段距离,像一个替她看路的人。
蒙恬第一个看到她,他从营帐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只陶碗,看到她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一声:“哟,来了。”
姜晚笑着点点头。
他回头朝营帐里面喊了一句:“扶苏,你等的人到了。”
扶苏从营帐里出来的时候,手里还握着一卷竹简,他看到姜晚,把竹简随手塞给蒙恬,朝她走过来。
蒙恬端着碗站在旁边,低头喝了一口,像在忍笑,说:“这就是那位,扶苏一提起来,就激动得打翻了碗的云姑娘?”
扶苏回头瞪了蒙恬一眼,没接话,他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口,低声说:“别理他,他整天没正形。”然后侧身让姜晚进了营帐,蒙恬在后面又问:“这回住几天?”声音很随意,像在问天气。
姜晚在上郡住了下来,那一带的徭役比修皇陵的工匠轻松许多。
营地里有人在生火做饭,炊烟从帐篷间升起来,散了又聚。远处是一整片空旷的草原,不是关中那种被田埂切割开来的土地,是完整的、没有边界的一片。
姜晚站在坡地上望了一会儿,回头时看到扶苏牵着两匹马走了过来。
“想不想学骑马?”他问。
“想,”她说,“公子还会骑马呢?”
扶苏看她一眼:“我的马术虽然不精,却是蒙恬将军亲自教的。”
扶苏先上马,然后伸手拉姜晚坐在前面,两个人骑在同一匹马上,这骑法让姜晚想起了还珠格格。
马走得很慢,蹄子踩在枯草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风迎面吹过来,把姜晚鬓角的发丝吹散了,她抬手拢了一下。
两人走远了,营帐在身后越来越小。
扶苏在身后忽然开口:“你是什么时候……喜欢我的?”
姜晚没有回头。她看着前方的草原,风还在吹,她沉默了一会儿,像在想怎么说:“记不清了,小时候在学堂,老师就跟我们讲你们秦国的事,书上说,始皇帝的长子扶苏,是个仁善的人,爱哭,动不动就流泪,”她笑了一下,“那时候觉得‘扶苏’这个名字挺新鲜的,跟其他公子不一样。”
扶苏在后面问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然后……书上没写你会骑马,只说你是爱哭鬼,再后来,我就来了这里了。”
扶苏说:“你才爱哭鬼。”
扶苏突然伸手挠她腰侧的痒处,姜晚笑着躲,身体往他那边偏了一下,差点掉下去。
马被惊着了,往前冲了几步,两个人重心不稳,一个拽一个,从马背上滑了下去。
他们摔在草地上,连着滚了几圈才停住。姜晚仰面躺在草地上,草茎搔着她的脸侧,风从她上方吹过去,她看到扶苏正趴在她旁边,两个人的距离很近。他看着她,没有立刻站起来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,过了一会儿,姜晚问:“当初,你说想和我一起离开咸阳,此话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
“那你舍得扔下你父皇,从此隐姓埋名,和我归隐山林吗?”
扶苏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他侧躺下来,枕着自己的一只胳膊,看着天空:“我已经想通了,父皇有父皇的追求,我有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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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坚持,他也不缺我这个儿子,”说着,伸手拉住姜晚的手,“离开咸阳,我求之不得。”
姜晚坐起来,看着扶苏,扶苏也看着她,他们对视了片刻,姜晚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布袋,解开系绳,倒出一颗深褐色的药丸,递到他面前。
药丸很小,像一颗干透了的种子,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“这是什么?”扶苏问。
“假死药,”她说,“吃了以后,会像死了一样昏睡过去,脉息全无,体温下降,但十个时辰之后,会自己醒来。”
扶苏看着她掌心里的药丸,没有立刻拿,他问:“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
“一个朋友给的。”
“什么朋友?”
“石生,就是那个陪我来上郡的人,他学了很多很多很多年医术,来之前,在咸阳,他给一个乞丐吃了这个药,起初我以为那个乞丐死了,连郎中都说没救了,但十个时辰后,乞丐醒了。”
扶苏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他伸出手,从她掌心里拿起那颗药丸,看了看,闻了闻,又从姜晚手里布袋拿来,把药丸重新装进去。
他把药丸收进了衣襟内侧,拍了拍,说:“好,我留着它。”
姜晚点点头。
两个人继续躺在草地上,风从他们上方吹过去,草叶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很多很小的东西在同时翻动。
扶苏没有再说话,一只胳膊枕在脑袋下面,另一只手垂在草上,依旧看着天空发呆。两人在草地上躺了很久,久到太阳从正午的位置慢慢向西偏斜。
蒙恬站在远处的营地边缘,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喊他们回来吃饭,转身走进了营帐。
太阳完全西沉,星星稀疏地闪烁着,扶苏背着姜晚在一处背风的坡地上走着。
扶苏问:“如果有一天,我真的需要用到那颗药,你会在我旁边吗?”
姜晚说:“会,我会在旁边等你醒过来。”
扶苏在夜色中站住,风从坡地上方吹下来,把两人的头发吹得缠绕在一起,扶苏的声音很轻:“那我就不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