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郡
扶苏坐在营帐里,披着一件旧氅衣,膝上摊着一卷竹简,目光却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。
蒙恬从营帐外进来,递给他一碗热汤,扶苏接过,说了一声“多谢”,没有喝,握着碗沿暖手。
蒙恬在他旁边坐下,粗壮的胳膊碰了扶苏肩膀一下:“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酸文人去哪了?怎么变得心思这么重?”
扶苏低头笑笑:“你说,我在咸阳,整天对着我那越来越暴躁多疑的父皇,心思能不重吗?”
蒙恬:“哎?你当初那么讨厌方士,怎么就没把徐福弄死呢?陛下要不吃那么多丹药,不至于身体和精神都越来越垮啊?”
扶苏冷笑:“不是有了这些人,父皇才变成这样的,是因为父皇需要这样的人,才有了赵高和徐福。无论怎样,父皇都会变的……”
蒙恬看着他,不知道怎么安慰了。
这时,门口将士来报:“赵府令派人来给公子送过冬的衣物来了。”
蒙恬和扶苏同时皱眉。
蒙恬歪头问扶苏:“这阉人这么关心你?到底怎么回事?”
扶苏:“关心我?他恨不得明天父皇就赐死我,肯定没卖什么好药。”但还是示意将士,让人进来。
一个灰袍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个木箱子进来了,然后站定,先后向扶苏、蒙恬行礼,说道:“自从公子到了上郡,陛下面对朝中诸多事务,那叫一个焦头烂额啊,赵大人担心天冷了,公子在上郡监修长城辛苦,特命小人为公子送几件冬衣,都是上好的狐皮做的。”
扶苏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,有劳赵大人记挂着,你看着有点眼熟,你是……”
灰袍太监连忙行礼:“小人吕丹。”
扶苏:“哦,是赵高的干儿子啊。”
太监:“公子还记得小人,真是荣幸之至,小人来前干爹还说呢,此前,陛下心烦楚地暴乱的事,心情不好,才对公子发了脾气,等陛下消气了,朝堂里的事,哪里还能少的了公子啊?”
扶苏笑笑:“我可不敢当,现在胡亥弟弟越来越独当一面了,我还指望弟弟将来能保全我的富贵,让我闲云野鹤呢,你还有别的事吗?”
吕丹看看扶苏,看看蒙恬:“小人此来,为给公子送冬衣,没别的事了,赵府令还催小人回去,让水银厂的云姑娘进皇陵,测测皇陵所需水银总量呢,小人告辞。”
蒙恬纳闷,皇陵的水银由谁安排这种事,既不归他管,也不归扶苏管,这太监在这里提水银的事干什么,他转头看看扶苏,结果看到扶苏的客套假笑僵硬地凝固在脸上。
吕丹刚出营帐,扶苏“噌”地站起来,手里的汤药打翻在地。
“你怎么了?”蒙恬也站起来,问道。
扶苏看着帐外:“他刚才是不是说,要让人进皇陵测量的事?”
蒙恬点点头:“对啊,叫什么云姑娘的,怎么?你认识啊?”
扶苏快速在帐内踱步了几个来回,披上狐氅,问蒙恬:“这几日军报出来没?我回咸阳送趟军报。”
蒙恬疑惑:“军报文书正在写呢,近期又没有紧急军情,让我副官去送呗,这大冷天的,你何必亲自去呢?”
扶苏直奔文书的帐房,头也不回地说:“我想父皇了,回去看看他。”
姜晚出来倒水的时候,看到扶苏站在树下,公子的佩玉还挂在身侧。
她把水盆放在台阶上,擦了擦手,走到他面前:“你从哪来的?怎么也不乔装一下?我这小水银厂要是怠慢了公子,可担待不起啊。”
扶苏笑笑:“从上郡过来。蒙恬的军报要送,我替他来送,”说着,他的笑容消失,“我听说赵高让你进皇陵?”
姜晚愣住,说道:“哦?我还没听说这事,不过,既然你都知道了,估计很快就有人来找我了。”
扶苏抓住她的手,说:“不许去。”
姜晚看着扶苏,知道他在担心什么,她眼眶有点发酸:“我可是水银厂的管事,怎么能不去呢?”
扶苏靠近了一步:“父皇早就有让皇陵工匠殉葬的想法,赵高在一边只会煽风点火,你若去了……我……”
姜晚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:“放心吧,我知道,再说,陛下身体康健,殉葬的事还很遥远,搞不好再过几日,我就能回去我家乡了,只是,水银厂里的伙计,都上有老下有小的,我……我年轻,没什么牵挂。”
扶苏:“我不是你的牵挂吗?你能不能为自己考虑?”
姜晚眼角渗出一点眼泪,但还是笑着说:“你为方士求情的时候,不也没考虑过自己吗?”
扶苏没有接住这句话,他又上前了一步,伸手把姜晚拉进怀里,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,下巴蹭着姜晚的头发。
姜晚能听到扶苏的心跳声,像一匹跑了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的马。
这是一个来自两千多年前的人的心跳。
姜晚闭上眼。
过了很久,扶苏说:“我们走吧,去一个离咸阳很远的地方,不回来了,好不好?”
姜晚轻轻从扶苏怀里挣开,看着他的眼睛,说:“好,但不是现在,”她的手轻轻攥着他的衣襟,声音很轻,“赵高会不惜一切代价让胡亥即位,我们得想想办法,让你不再成为他的障碍,否则即便逃走,赵高不会放过你的……你放心,我不会让自己死在大秦。”
扶苏不解地看看她,但点点头。
他们在风里站了一会儿,扶苏说道:“我是以送军报的名义回咸阳的,我还得回宫面见一下父皇。”
“嗯,去吧。”
扶苏端详着姜晚,笑道:“你还是簪华丽的发钗更好看,过阵子再给你买一些。”
姜晚摸摸头发,笑了:“这些发钗我都喜欢,每天都换着戴。”
扶苏摸摸姜晚的脸,上马往皇城方向赶去。
姜晚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,在风里站了一会儿。
几天之后,姜晚跟着皇陵的工匠队伍进了地宫。
她进去的时候,光线从入口倾泻下来,照亮了前方一段尚未完工的墓道。
墙壁上还留着凿痕,地面铺着粗夯的黄土,脚踩上去有一种不实的软感。姜晚沿着标记好的路线走了一圈,墓室看起来似乎比两千年后的博物馆要大一些,她把江河湖海的地方,各处的尺寸、深度、走向,都量了一遍,记下来的数字很快会被转成巴清矿场的订单。
姜晚量完水银位置后,里里外外都参观了一遍,感慨工程量之浩大,设计者思维之先进,难怪是世界八大奇迹之一,她看了两个时辰,都没看够。
但真正让她停下来的,是那几排陶俑。它们还没有被放进坑里,立在地宫侧面的廊道上,有的已经上了色,眉眼清晰可见,嘴唇涂着赭红,眼珠用黑彩点了一下;有的还裸着泥胎,灰黄色的素面,侧着头,像是在听远处什么声音。
工匠们正在给其中一尊补色,一个人端着一碗朱砂调的颜料,另一个人用细笔在陶俑的眼角描线,手很稳,呼吸都放慢了。
姜晚站在几步外,没有靠近。她记得,两千年后,这些陶俑摆在博物馆中坑道里的样子:灰扑扑的,据说陶俑在出土的一瞬间,颜色就迅速氧化褪去了。
而此刻它们还在被上色,是鲜艳的、崭新的,像一个还没有被时间碰过的秘密。
姜晚看着这些忙碌的工匠,站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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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里想:这些工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东西会在两千年后被称作“奇迹”吗?他们知道他们自己会死在这座陵里吗?
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,而无数人在两千年后看过他们的作品。
姜晚忽然想起石生,他从大禹时期活到此刻,看着无数辉煌的历史逐渐倾颓,变成后世的书页。
石生目睹了无数,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,一个个长大、变老、消失,可他还活着。
即便是没有生命和情感的陶俑,经过两千年,也会褪色、风化、破碎,何况是人呢?
太漫长、太可怕了。
姜晚转身走了出去,没有再回头。
姜晚从生丝坊要来一批上好的绸缎,托人送进了宫里,点名送给那位灰袍太监吕丹。
大约半个月后,吕丹来了。
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公函,只以私人名义拜访水银厂。
姜晚在前院见他,给他倒了一碗茶,吕丹接过碗,啜了一小口,说:“云姑娘,那日进皇陵,辛苦了吧?”
“还好。”
吕丹点了点头,像是随口提起:“赵府令对皇陵的进度很在意,陛下执意要求,陵墓内要有江河湖海流动,永不停歇,我们就只能想到用水银灌注的法子了,我们也都知道,姑娘一个人在咸阳经营,还没有成家,独自带着工人忙活皇陵的事,很不容易。”
姜晚没有说话,她借着倒茶的动作,从袖中顺出一只小布袋,放在案角,压在茶碗底下,吕丹的目光轻轻扫过布袋,没有动,也没问那是什么。
姜晚语气很平:“吕大人这些年跟着赵府令办事,辛苦。”
吕丹笑呵呵地说:“食君之禄,分内的事。”
姜晚笑道:“赵府令如今春秋正盛,又是胡亥公子的老师,有赵大人庇护,我和巴夫人自然不忧心生意的事,只是……”
吕丹:“只是什么?”
姜晚故作忧愁:“胡亥公子年纪尚小,可将来一旦登基,总有自己拿主意的一天,到时候,必要从赵府令手中收回权柄,不知在那时,朝中谁是赵府令的人,谁是新皇的人呢?”吕丹端茶碗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,姜晚继续说,“赵府令位高权重,为陛下效力这些年,对朝中之事尽在掌握,我曾听扶苏公子说过,陛下在诸位公子中,最看重胡亥公子,是因为胡亥公子是皇子中最像陛下的一位……嗨,或许是我想多了,赵高为陛下操劳了大半辈子,又是胡亥公子的老师,余生必将享尽尊荣。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,因为吕丹已经放下了茶碗,正看着她。
吕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:“云姑娘年纪轻轻,想得倒是远,”
姜晚笑道:“我们生意人,在朝中没有靠山,是不好做事的,陛下虽奖赏了巴夫人,但巴夫人毕竟岁数大了,又没有亲生儿女,若吕大人看得上,还请为赵大人尽忠时,劳心关怀关怀我们的生意?”
吕丹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把案角的布袋拿起来,拢进袖中。
他站起来,拱了拱手:“姑娘的话,下官记下了,上回姑娘进出皇陵的记录,下官会想办法抹掉,以后这种事,交给底下人办吧。”
姜晚起身行礼:“多谢大人。”
吕丹转身走了,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。
过了一阵子,姜晚收到一份回礼。不是金银,不是帛匹,是一张没有署名的便条,用火漆封在一只小木匣里。
便条上只有一行字:“记录已抹去,姑娘保重。”没有落款。
姜晚看完之后,把便条凑到灯上烧了,她看着那张帛在火苗里卷曲、发黑、变成灰烬,落在案面上,像一片碎了的干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