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生,这个从上古时代,活到项羽杀了子婴那年的穿越者,他在这段时空中轮回了六次。
水银坊两天没有开工,姜晚就和石生静静地坐在屋内,听他讲述他那漫长的永无止境的痛苦。
“我叫石生,是赵国邯郸人,那时候,天下炼丹的方士没这么多,也没有人真的验证过,长生药压根不存在这事。
我出生于邯郸的一个药商之家,生老病死见得多了,总觉得,如果人能够长生,不老不死,不伤不灭,那就可以在漫长的时间里,弥补所有的遗憾,品尝一切幸福。
有一次,我炼出了一种丹药,服用后能让精神振奋百倍,从此我一发不可收拾,我坚信只要将毕生精力都投入炼丹,就一定能炼制出长生药,我走火入魔了,我的女儿才两岁,儿子才八岁,药铺里的一切都扔给我妻子阿桑打理,我一门心思投入在炼丹当中。
阿桑很生气,她气我不回家,气我整天神神叨叨的,气我回到家,女儿都不认识我,她总是和我吵架,吵得我心烦头疼,终于有一天,我受够了,我拉着丹炉和药材,躲进了邯郸城外的深山里,一躲就是半年。
当然,半年过去,我并没有炼出长生药来,我下山想看看家里,却发现邯郸城里一片狼藉。
我问了幸存的老人,原来是嬴政派秦军将领王贲攻打赵国,屠了邯郸城。
我回到家,看到我的妻儿全都化成了白骨,他们就躺在院子里,肋骨中间还插着刀箭……
这样的痛苦,折磨得我无法活下去,我投井而死,却没有死成,醒来后,我发现我回到了我出生的那一年。
我看着我自己出生、识字……直到有一天,我见到了吕不韦,我知道,吕不韦资助了嬴政的父亲,我跟着他,我要找到嬴政,我要改变我的人生。
那天,吕不韦到了质子府,叫走了秦异人,我假扮质子府的差人混进去,趁赵姬和女仆做饭时,我冲进他们的院落,割下了嬴政的头颅……
然后……然后我就掉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漩涡,醒来后,我发现自己处在一片汪洋大泽之中。
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弄明白,我穿越到了上古时代。
我在那里遇到了禹,他告诉我,历史不能改变,否则,改变历史的人会堕入时间和因果的循环,我杀了嬴政,就会回到嬴氏的祖先第一次影响历史那年。
嬴政的祖先伯益,在禹治水患时,发明了凿井的技术,井的出现,使伯益为大禹治水立下了不可替代的功劳。
于是,我从禹选中伯益辅佐他治水患那年,一直活到了秦朝。子婴被项羽斩杀,秦的历史彻底结束后,我也死了。
死后,我又回到了上古时代,就这样,我不老、不死、不伤、不灭,好几千年……
而历史纹丝不动。
就这样,几千年来,我呆在这个可怕的循环里,每天都陷在对妻儿的愧疚当中,我被这样的痛苦折磨了几千年,几千年啊!
在这期间,我见到了3个穿越者,你是第4个,其他3个,没有什么机会能够改变历史,但你不一样,你应该来自很遥远的未来,你知道的太多了,而且你一来,就在历史的漩涡中心。
所以我一直盯着你……因为禹说,终结循环只有一种办法,就是阻止历史被改变。
姑娘,你若杀了赵高,扶苏照样会死,而你,就会像我一样,堕入这无尽的痛苦的循环。
姑娘,我每天都期待不再醒来,你是我唯一的机会……”
姜晚听完,很久没有说话。仓库里很静,能听到檐角的雪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,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很小的鼓。
她摸摸自己的领口,红绳挂着玉珏,贴着胸前。
她想起在黑松驿,扶苏低头替她戴上玉珏时认真的样子;她想起喜阿媪倒下去时没有闭眼;想起扶苏搂着喜阿媪嚎啕大哭;想起扶苏在书房里说“我宁愿清醒无悔地死去,也不想麻木不仁地活着”;想起扶苏红着脸,笑着把发钗给她,又笑着说出那句“等我死了再把我娘的首饰给你”……
扶苏预判、并且比姜晚更早接受了“扶苏会死”这个事实,姜晚知道一切,却还站在原地试图拦住那句话。
姜晚想了很久,下定了决心,她说:“既然历史不能改变,”抬起头看着石生,“那么,扶苏死了,如果我回不到自己的时代,一个人留在秦朝,那这对我来说,与堕入循环有什么区别?”
石生紧张地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你说循环是惩罚,”姜晚继续说,“但每循环一次,我还能在秦朝见到扶苏一次,这对我来说,不是惩罚,是个盼头。”
石生的表情仿佛失去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,他慢慢起身,然后匍匐在地上,向姜晚磕头哀求:“姑娘,我求你了,我真的受够了,太痛苦了!几千年啊,我六次看着我的妻儿被杀,化作白骨。我只想终结这一切,离开人间……我求求你,不要杀害赵高……哪怕等到胡亥即位,你为扶苏报仇呢?求你了……”
姜晚从桌板下摸出一个布袋,里面是分装好的硝石与硫磺:“我还是想试试,我不能什么都不做。”
石生绝望地抬起头来,他问:“那如果……我愿意替扶苏去死呢?求你……不要动赵高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姜晚听到了另外一个解决方法,她站起来,在屋里踱步,风从她背后吹过来,灌进院子里。
石生对着姜晚的背影,试图说动她:“你不需要杀赵高,只要我替扶苏去死,让扶苏以另外的身份活下来,就像你现在以云姑娘的身份活着一样……赵高会篡改嬴政的遗诏,只要……只要想办法确保,给扶苏留个全尸,让他假死,然后我再把他从棺椁里换出来,替他下葬,历史就不会被改变,扶苏这个人也不用死了,只需换个身份即可。而我……我就是那个死去的扶苏。”
石生双目放光地说完,抓着姜晚的胳膊,盯着她,想要从姜晚的眼神里得到肯定的讯息。
姜晚的手从门框上滑落下来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,看着石生膝盖周围的泥土。
风把檐角的雪水吹干了,院子里那棵枯树上有一只鸟叫了一声又飞走了,她说:“你确定吗?”<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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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生点点头:“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。”
姜晚蹲下来,把他的手拉起来,放在自己的手心里。石生的手指很冷,像冬天地面以下的温度,姜晚说:“好,我可以答应你,不杀赵高,但在嬴政东巡之前,你要让我看到实际的希望,否则我还是会动手。”
“哎,我这就去想办法!”石生立刻起身,出门时,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。
姜晚把硝石和硫磺放在木箱子里,上了锁,又去井边舀了一瓢水,洗掉手腕上沾到的粉末。
此前,她已经通过蹲守在赵府门口的小厮,买到了一套赵府丫鬟的旧衣服,她本打算过阵子,绑一个丫鬟出来,她自己进去,杀了赵高。
计划暂缓。
一个月后,石生带着一个乞丐来了,他让姜晚跟他去厨房,为乞丐煮了碗粥,然后拿出一个药丸,化在粥里。
“这是什么?”姜晚问道。
“假死药,这乞丐三天没吃饱饭了,一会儿给他上几个馒头,和粥一起吃下,他就会和死人一样昏睡过去,不过,十个时辰之后,他还会醒来。”
姜晚端着粥和其他吃食,放在乞丐面前。
可怜的乞丐,风卷残云,也不嫌烫,一瞬间就将粥喝了个精光,还又讨要了一碗粥。
他就着粥,狼吞虎咽地吃着馒头。
吃着吃着,乞丐头一歪,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
姜晚上去探他鼻息,果真和死人一样。
石生去找郎中,郎中听说水银坊有乞丐暴饮暴食,吃晕过去了,还带了几味药过来,等他来时,乞丐的身体都凉透了。
郎中叹口气:“这乞丐早都死了,不过,姑娘不必惊慌和自责,饿久了的人,一时吃多了,消化不动,就容易撑死,这样的情况我见过。”
郎中走了,姜晚和石生在那里等待着,等乞丐醒来。
这是姜晚到大秦以来过的最漫长的一天。
不知过了几个时辰,那乞丐的面色从枯灰变成蜡黄,身体的温度逐渐回暖。
乞丐睁开眼,看到刚才给他施舍了饭食的两个人正在欣慰激动地看着他,他不知道怎么回事,慌忙从榻上滚下来,对他们磕头千恩万谢:“谢谢先生,谢谢姑娘,小人太饿了,不知怎的,吃着吃着竟然睡着了,求先生姑娘原谅!”
姜晚流下泪来:“活着就好,活着就好……”
乞丐一头雾水,不知怎么回事,他被一个人拉到水银坊,吃了顿饱饭,中间不小心睡着了,醒来后,他们不但没有责怪、嘲笑他,还给了他一大笔赏钱。
乞丐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姜晚如释重负,向石生跪下:“感谢先生。”
石生扶起她来:“接下来,就是死法的问题了,扶苏不能自刎,不能上吊,只能是毒酒。”
姜晚:“遗诏会送到上郡,是吗?”
石生点点头:“嗯,没记错的话,应该不是赵高亲自宣诏,赵高那时要么在东巡的路上,要么在咸阳帮胡亥即位,有操作的空间。”
姜晚点点头,握住石生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