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几天,扶苏带着姜生去咸阳城西的铁料场看新到的矿石。这批矿石是供给武库用的,马上要按照姜生提的温水淬火法试铸新一批兵器。
扶苏骑马,姜生跟在一辆牛车旁边走。深秋的风从秦岭方向灌下来,吹得路边的枯草伏倒一片。
走到半路,铜料场的管事还没迎出来,倒是先看见另一个方向走来一行人。
领头的人身形清瘦,穿着深褐色的官袍,是赵高。
赵高远远地就笑了,拱手道:“扶苏公子监造兵器,竟亲自来这铁料场,实在是认真负责,”他走近了,目光落在姜生身上,“姜先生也在?听说公子府近来用了几样新法子做兵器,好得很,好得很。”
扶苏淡淡地回了一礼:“赵府令客套了,一些小改进罢了。”
赵高的目光在姜生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又转向扶苏:“公子在何处觅得这般人才?方士司的人,听说都是修仙访道的,姜先生既懂炼丹又懂冶金,着实难得。”
扶苏看了一眼姜生,语气轻描淡写:“是个新手,有些新奇的点子,法子管不管用还要再看看,他师从徐福,徐福走之前介绍给我,也不算方士司的人,只是有方士司的出入令牌罢了。”
赵高笑着点头:“公子哪里话,能给陛下分忧,就是难得的人才了,”他又看向姜生,“姜先生年轻有为,将来前程不可限量。”
姜生行了礼,没接话。
赵高又寒暄了几句,便告辞走了。扶苏翻身上马,低头看了姜生一眼:“徐福走之前跟我说,你和赵高宴饮过?”
姜生点了点头。
扶苏:“你现在是我的幕僚了,在咸阳无亲无故,很多事不明白,以后再有人请你,你去问过管家,再决定去不去。”
“是。”
她抬起头的时候,扶苏已经催马往前走了,他深衣的下摆垂在马鞍两侧,微风吹过,偶尔能瞥见那截华丽的剑柄。
姜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。
接下来的日子,扶苏确实如他所说——“法子管不管用还要再看看”——他让人在武库旁边辟了一小块地方,专门试姜生提的淬火法。试了几批之后,武库的主事报上来,温水淬的剑,无论用何地进的矿石打造,卷刃的比例都降到了不到一成。
扶苏看完竹简,对管事说:“抄一份简文送到各郡武库,以后打造兵器,先用这个法子试铸,可行,再批量铸造。”
那之后,姜生便照常在公子府和武库之间往来。
十一月,风里已经带上了砭骨的冷意。姜生坐在公子府东厢的案前,面前摊着一卷武库送来的竹简,上面记着最近一批用温水淬火法铸成的剑,数量、损耗、工匠姓名,列得整整齐齐。她看完最后一个字,把竹简卷起来,搁在案角。
门外响起脚步声,管家申越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只漆匣。
姜生站起来,管事把漆匣放在案上,拱手道:“姜先生,公子请您去一趟章台院,顺便带上这个。”
她打开漆匣,里面是一方铜印,不大,素面无纹,印面上刻着四个小篆字。
她认了认:武库令丞。
姜生在秦朝待了一年多,已经分得清“令”和“丞”的差别,令是主官,丞是副手。
她抬头看向管事:“这是……”
“陛下昨日亲自批的,公子说,姜先生日后仍住在府里,武库有活的时候去武库,没活的时候照常在府里当差,”管事顿了顿,再次提醒,“公子让您过去一趟。”
姜生把铜印攥在掌心里,跟着管事穿过回廊,进了章台院。
扶苏坐在案前,手里正翻着一卷竹简,见她进来,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席子:“坐。”
姜生跪坐下来,扶苏放下竹简,看着她:“父皇听说了武库的事,亲自给了你武库令丞的职位,”他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,“你又有一份从少府出的俸禄了,我去年开始接手了武器监造和边境固防的差事,既然你擅长冶金,武器监造上能帮的上忙,就不必搬出公子府了,府里给你安排了马车,从这里驾车到武库也不远。”
姜生伏身谢恩,她抬起头的时候,扶苏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他的竹简了。她抱着漆匣回到房间,把铜印从匣子里取出来端详着,这是她来到秦朝之后第一个真正的官身,不是编造的户籍,不是清的族侄,不是徐福的弟子,是“武库令丞”。
开春的消息来得很安静。渭水上的冰开始裂了,河面浮着细碎的冰棱,白花花一片,从上游漂下来,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咔嚓声。咸阳城外的杨树还没发新芽,枝丫干枯地戳向天空,但风吹在脸上已经带着湿润的暖意。
扶苏带着幕僚们出城,沿着渭水北岸往东走了半日。马车上载着肉、面饼、两陶瓮酒,还有一口铁釜。
踏青的地点选在一片开阔的河滩上,北面是缓坡,南面是渭水,水面比冬天宽了一些,融雪汇成的流水冲刷着岸边的卵石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大家把铁釜架好,有人开始生火,有人把羊肉切成块丢进釜里,姜生蹲在篝火边,用一根树枝拨着炭火,看着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。
日头升起来之后,河滩上暖和了不少,几个幕僚脱了外衣,只穿裈裤,往河水里走。水花溅起来,在阳光里亮闪闪的,有人喊“水还是凉的”,但没人往岸上走,几个幕僚甚至一个猛子扎下河游泳,嬉笑声顺着河面漂向下游。
姜生盯着火堆,木柴烧断了一根,溅出一簇火星。
扶苏在旁边坐下来,递过来一只陶盏,姜生接过来,看到他手里也端着一只陶盏,酒液在盏沿晃了晃。
“怎么不下去?”扶苏一饮而尽。
姜生小口啜着陶盏:“水太凉了。”
“春天水凉,但岸上烤着火,游完上来烤一会儿就暖了。”
“我……我体质不好,容易着风寒,还是等夏天的吧。”
扶苏没再劝,他视线落在渭水上,姜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水面上还有几块碎冰,正顺着水流往东漂,河滩上几个人追逐着互相泼水。扶苏的深衣下摆垂在石头上,那把短剑搁在他右手边的地上。姜生看了一眼,然后收回视线,低头喝了一口酒,酒是温的。
扶苏忽然问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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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赵高的人,后来还找过你没有?”
姜生愣了一下,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,”扶苏说,“他那边的事,你不要主动去碰,他给你东西,你接着,但不要回礼,不要去谢。他做他的事,你做你的事,不必往来。”
姜生点了点头。
日头斜下去的时候,幕僚们上了岸,换回干衣服,围着篝火坐了一圈。
羊肉炖得酥烂,面饼烤得焦黄,有人用铜刀切肉,有人递酒,篝火把所有人的脸都烤得通红。
姜生吃着面饼,抬眼看了看四周,这是她第一次和大家这么放松地坐在一起吃东西,火光、酒味、嘈杂的笑声,混着烤肉的焦香和渭水的潮湿气息。
她在这里待了快一年了,从骊山的雨夜开始,经过清的商队、咸阳的衙门、方士司的丹房、徐福的地图,再到公子府的东厢。她已经有点认命,很久没有想起那个雨夜了。
回到幕僚所,姜生躺在床上,翻了个身,手伸进枕下摸了摸那块玉珏。她闭上眼睛,窗外的风比冬天软了很多,吹过檐角的时候带着一种湿润的声响,像什么东西正在融化。她睡着了。
从渭水回城的第三天,赵高派人来送了一份礼,来的是一个穿灰袍的中年太监,面孔白净,说话声细细的。
他站在公子府侧门的回廊下,手里捧着一只漆盒,见了姜生,躬身道:“姜大人,赵府令听闻先生在武库当值,恪尽职守,前儿陛下还问起姜大人,说武器锻造得好,军功也有姜大人一份,于是赵府令特命奴才送来薄礼,聊表心意。"
姜生打开漆盒,里面是一匹帛,浅青色,织纹细密,用手摸过去,柔软得不像秦朝的产品。她合上盖子回礼:“多谢赵府令厚爱,请公公代为转达,姜生在武库当值,是为大秦效力,应尽职责,不敢当此厚礼。”
太监点了点头,却没有立刻走。他好像注意到什么,微微偏过头,视线落在姜生右侧脸旁,目光在那里停了半晌,笑了一下:“姜大人,蜀地也有男子扎耳洞的习俗吗?”
姜生心里一惊,解释道:“我自幼父母双亡,又体弱多病,投奔姑母后,多往来于咸阳和蜀地,有一次在咸阳偶感风寒,有一江湖术士说扎了耳洞好养活,姑母便命人给我扎了。”
太监笑道:“原来如此,那先不打扰了,赵府令的礼,从未有收回的,还请大人笑纳。”
姜生点点头,笑笑。
他走了,姜生站在回廊下,风灌进来,吹得她袖口翻卷。她把漆盒夹在腋下,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,把耳垂重新遮住,转身往东厢走,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。
夜里,姜生把那匹帛展开又叠起来,叠起来又展开。帛的质地很好,是蜀地的织法,清的生丝工坊里也产这样的帛。她在心里反复回想白天太监的神情和动作,那个人从进门到离开,全程没有多看她一眼,只在最后转身之前注意到了她的耳洞。
她把帛叠好,收进木箱,和玉珏放在一起。
熄灯后,姜生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绵长、缓慢,像一个人站在水边,不敢往前迈一小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