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的秋天来得快,渭河两岸的粟田刚收完,风里就带上了凉意。
方士司这天没什么事做,姜生去巴清的生丝工坊转了一圈,刚打算回住处,看见一个穿着短褐的仆从正蹲在工坊大门的门槛边等她。
“姜先生,公子请您明日过府一趟。”
姜生站住,这是扶苏第一次主动召她。
第二天一早,她换了那身徐福让她买的新衣裳,进了公子府的东偏院,扶苏在院里,手持一把剑,剑身泛着棕黄色的光,旁边还站着两个愁眉苦脸的工匠模样的中年人。
扶苏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来了,你过来看看这个。”
姜生走近,扶苏指了指那把剑:“咸阳武库新铸的一批剑,十二把,同样的铁料、工匠、火候,淬火出来之后,有七把是好的,五把卷了刃,卷刃的返工重淬,还是卷,”他看向姜生,“矿场的人说铁料没问题,工匠说火候没问题,你不是擅长冶炼吗?来看看问题出在哪?”
姜生凑近看了看那把卷刃的剑,刃口有一段微小的豁口,像是淬火时崩掉的。她又拿起旁边那把没卷刃的,掂了掂,翻了翻。
谢天谢地,她是个化学博士,高温、冷却、结晶、应力——这些东西她懂。
姜生问道:“烧好之后,是怎么淬的?”
旁边的工匠拱了拱手:“烧得通红,然后浸入冷水中。”
“浸的什么水?”
“井水,咸阳城西北角有几口井,专供武库使用。”
姜生沉默了一会儿,她想起大学有机化学实验课上学过:冷却速率不同,晶体结构的紧密程度就不同。烧红的金属浸入冷水中,表面急速收缩,内部的应力会集中在薄弱处,如果材料本身有细微的不均匀,就会在应力释放的时候崩口。但如果换一种介质,比如温油或者温水,冷却慢一些,应力就均匀,崩口的概率就低。
她问:“你们有没有用温水试过?”
工匠愣了:“温水?”
“把水烧到不烫手、但能感觉到热的温度,然后把烧红的剑浸进去,这样冷却得很慢,但刃口也许就不崩了。”
工匠看向扶苏,扶苏看着姜生,过了一会,扶苏朝工匠点了点头:“今晚用温水再试几批,明天把结果报给我。”
第二天中午,工匠跑来了,一脸掩不住的激动:“公子,姜先生,一夜铸了三十把剑,都用温水淬的,只有一把卷了刃。而且用之前铸的剑和昨晚铸的剑,砍同一块松木板,划痕深度几乎一样,硬度没降,但韧性好了!”
扶苏听完之后,惊喜地看着姜生,然后挥挥手,管家很快端上来一只漆盒,扶苏打开盒盖,里面是两块金饼,不大,摞在一起,锃亮的赤金色。
“这是赏你的,”扶苏说,“看来徐福没有吹牛,你的方法不错。”
姜生跪下,接过漆盒谢恩。
扶苏抬手示意她起来,姜生看着扶苏:“公子,我有个提议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个方法,能不能先在咸阳武库用一个月,毕竟武器淬火,与天气、湿度也有关联,如果连续一个月,铸剑质量都能保持良好,再推广到其他地方?”
扶苏看了她一眼:“好,我让人写一份简文,你拿着去武库,他们自会照办。”
姜生又补了一句:“如果有工匠能记下每次淬火的条件和结果,日后再遇到问题,也好比对。”
扶苏没有立刻回答,他看着案上那把卷刃的剑,伸手翻了翻,问道:“你这些法子,都是徐福教的?”
“是。”姜生搪塞道。她不想再被人怀疑身份了,眼前这位可是秦始皇的长子,沿着扶苏往上,只要再有一个人怀疑她,她就完蛋了。
扶苏又看向姜生:“你在方士司什么职位?”
姜生:“没有职位,我是巴清夫人的远房侄子,代她盯着咸阳的产业,每个月有10天在方士司跟着徐福大人炼丹。”
扶苏:“既然不是方士司的人,那你来我府里当幕僚吧?徐福一走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呢,你这套本事,留方士司有点浪费。”
姜生愣住,管家提醒她:“能到公子府当幕僚,是多大的殊荣,姜先生,还不谢恩?”
姜生只好再次跪拜谢恩。
谢完恩,管家就安排姜生住进了公子府的东厢,扶苏麾下的所有幕僚都住在这里,好在公子财大气粗,每个幕僚都是单独房间居住。
管家带姜生参观起公子府来,扶苏每日下朝后,视需求而定,召集幕僚开会。
简而言之,就是秦始皇给扶苏派活,扶苏找幕僚们想办法,有能力的话,扶苏提供资源,幕僚解决问题。
扶苏的书房设在公子府章台院,从幕僚所到章台院,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回廊。
接下来一个多月,扶苏有时候会派人找姜生,有时候和其他幕僚一起看样品,有时候问几句话。
姜生开始习惯公子府的幕僚生活,而徐福那边她去得越来越少,因为徐福不在丹房的日子越来越多,偶尔在,也只是坐在那看卷帛书,或者对接琅琊港的工匠,商议修船事宜。
立春那天,徐福的船队定下了出发日期,但徐福提前五个月就要动身去琅琊港打点船只和粮秣,离开那天,咸阳城外拉起了送行的阵仗。
秦始皇亲赴咸阳城外为徐福送行,扶苏在列。
姜生没资格站在前面,她混在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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堆里,想瞻仰一下祖龙秦始皇长什么样,可始皇帝背对着她,只能看见后脑勺,他穿着玄色绣金龙的朝服,头戴十二旒玄冕,站在高台上,挡住了姜生看徐福的视线。
姜生伸着耳朵,想在旌旗呼啸声中辨认出始皇帝在说什么,但听不清,张望踮脚半天,她有些累了,站在人群里,前后左右观察起送行阵仗来。
旌旗在风中翻卷,军士沿着官道排开,盔甲上的铜片反着日光。秦始皇站在最前面,着玄衣纁裳,身后是文武百官和皇子公主们。
徐福大概是出发了,前方的车队开拔,走向远方,车队越来越小,最终变成一片模糊的黑影。
“再见了,老师。”姜生迎风撒了几滴泪,她与徐福算不得很亲近,但他是咸阳最照顾她的人了。
车队彻底走远,皇帝銮驾也要回宫了。皇帝銮驾进了城门,皇室成员和文武百官随后。
姜生刚刚转身走,余光扫到人群里一个动作——扶苏走在阳滋公主赢阴嫚身后,公主的佩玉带松了,玉从绦带上滑落,扶苏替她拾起来,弯腰的时候,他深衣的下摆被风掀了一下,露出腰间一截剑鞘。
姜生楞住了,她的眼睛定在那截剑鞘上。
剑鞘是青黑色的,铜质剑柄上嵌着一块黄玉,末端镶着几颗松石。
和那个雨夜里,她在泥坑里手机灯光下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她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她当时把朽木拨开,露出锈蚀的短剑,剑已经锈得发黑,但松石和玉还保留着原有的颜色和光泽,而锈剑的轮廓、长短,都正与扶苏腰间那把短剑一模一样!
扶苏把佩玉递还给嬴阴嫚,嬴阴嫚笑了笑,轻声谢过,兄妹俩并肩走向车驾,扶苏的衣摆落回去,剑又被遮住了。
姜生站在人群里,感觉脚底发麻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耳膜,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扶苏已经登上车驾走远了。
姜生失魂落魄地回到幕僚所,躺在自己的床上,盯着黑暗里的顶棚,把脑海中的画面翻来覆去地回放:松石、黄玉,剑柄的长度、形状,扶苏,那把剑,衣冠冢……
她又想起那天在泥坑里,除了短剑和玉珏,还有一顶锈蚀的发冠,那是成年男子的发冠,样式复杂,不是方士的,即便是普通贵族也戴不起。
一个完整的衣冠冢,她当时不知道那是谁的,现在她知道了。
公子扶苏。
她历史学的一般,只知道秦始皇驾崩后不久,扶苏死于赵高的陷害,但具体死于何时何处,她一点也记不得了。
姜生眼前浮现出那柄华丽的短剑迅速锈蚀成那个雨夜里的样子,她被脑补出的画面吓到了,她感到头痛欲裂,把自己埋进被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