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生推开自己小院的门,反手闩上,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白痕。

    姜生没有点灯,她走到案前坐下来,然后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那块玉珏。

    她把玉珏攥在掌心里,想起那个雨夜——她跪在骊山的泥坑里,手里也是这样攥着它的碎片,当时她以为那是一个考古发现,一个与世隔绝两千年的物件,值得写进论文里。

    而现在这块玉完整地在她手里,两千年不是“之前”,是“之后”。

    穿越前半个月,妈妈打电话问她“中秋吃什么”。她当时回“忙完这阵再说”;实验室里,导师桌上的搪瓷杯里永远泡着发苦的浓茶;宿舍窗台上摆着第6盆绿萝,前5盆都被她养死了;室友每次经过校门口,都要问“吃不吃鸡蛋灌饼,给你带一个?”。

    他们在做什么?如果古代和现代时间进度一致,那她已经失踪一年了,姜晚想象到导师在文件夹里翻到她最后一版开题报告时的沉默,想象室友一个人坐在餐厅吃饭,没人陪她聊天,不敢想象父母现在的状态。

    姜晚活生生地从他们的世界里消失了。手机掉在泥坑里,采样箱散在骊山北麓,GPS最后一格电闪了几下然后黑了。搜救队会找到那些东西吗?他们会怎么定义这件事——失踪?意外?妈妈会多么焦急?她会不会病倒?

    攥着玉珏的手指渐渐用力,关节泛白。不知道过了多久。月光慢慢挪到了墙角,屋里彻底暗下来。

    姜生的脸全湿了,袖子被泪水洇了一大片,额发粘在太阳穴上。

    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姜生坐起来,脖子僵得不能动,膝盖也麻了,手里还攥着玉珏。案上的竹简提醒她还在秦朝,她把玉珏收回怀里,站起来,腰酸得她嘶了一声。隔壁老妪在院子里说话,灶房里有柴火噼啪的响声,有人开始烧水了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半个月,姜生照常去方士司,徐福对她说不上更热络,但跟以前不太一样了,以前他让她磨粉、认药、看火,现在他偶尔会抬起头,看她一眼,像在犹豫什么,然后又低下头去看那卷帛书。

    这天下午,徐福不在丹房,姜晚听管事说,徐福为了给陛下寻药,找了几个从齐地来的渔民,专门把他们从蓬莱接到咸阳,请到方士司旁边的偏院里,关着门问了大半天的话。

    管事说:"徐先生问的全是海上的事,什么时候刮什么风,什么季节浪大,渔民最远去过哪里。"

    姜生听了没说话,她继续磨手里的矿石。

    三天后,徐福把她叫到丹房,案上铺着他那张天下舆图,他指指东面那片空白,说:“你上次说的那条路,东面确实有岛,我找了三个常年在辽东跑船的人来问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个人说,从辽东最东边的岸上,往南看过去,天边确实有山的影子,但没人敢往那边去,怕回不来;第二个说,他年轻时跟船往东北方向走了两天水路,才看见一座岛,上面有树,但船老大不让上岸,掉头回来了;第三个说,齐地的老船工讲,从胶东往北,沿着海岸线有一串岛屿,可以一路歇脚,最远能走到海天交接的地方。"

    姜生没说话。她记得高中地理课本上那些地图:库页岛、千岛群岛、北海道。

    徐福把地图往她这边推了推,说:“你上次画的那条线,能再画一遍吗?”

    姜生走到案前,蹲下来,徐福递给她一支细笔,她蘸了墨,手悬在海面上方停了一会,然后落笔。

    她从辽东半岛的东岸开始画,沿着海岸线往东北方向画出一片模糊的虚线,她不记得那边的海岸线形状了,再往东是一条狭长的岛屿。

    她画得很快,把能确定的画实线,记不清的画虚线,还用箭头标了从东南方向来的西太平洋暖流,沿着日本列岛东侧往北走;南下的寒流从鄂霍次克海往下。她用朱红色的笔画了夏季的季风方向,又用黑色标了冬季的。

    她记得的东西只有这些了,文理分科后,地理书再一页都没看过。

    案上多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图,墨迹还没干透。徐福跪坐在她对面,低头看着这些线条、箭头和虚线,很久没有说话。他用指尖沿着她画的那条虚线慢慢划了一遍,从辽东划向那片空白,然后收回手,把帛书卷起来。

    “对了,明日你去市集,买一身新衣裳,过两日,我带你去见扶苏公子。”

    姜生:“扶苏?”

    徐福:“是扶苏公子,你好好学学规矩,切莫在公子面前给我丢脸。为师此次远行,最快也得一年才回来,为师不在时,你若得空,去为扶苏公子做事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,姜生去市集买了衣裳,闲逛了半日,又去了那个乞丐摆过摊的地方看了看,那个位置空着。

    徐福带姜生去了公子扶苏的府邸,扶苏在偏厅见的他们。厅里铺着竹席,四角的铜灯里燃着油脂,烟气淡淡的。

    扶苏坐在主位上,穿一件素色深衣,头上没有戴冠,只束了一根青色的丝带,静静地看着手里的卷轴。

    徐福带着姜生上前行了礼,把姜生引到前面:“公子,这是臣门下弟子姜生,巴清夫人的族侄,颇通冶炼、地理,臣明年就出海了,不在咸阳的时候,若公子用得着,就由姜生为公子鞍前马后。”

    扶苏看了姜生一眼,淡淡地说道:“你徐福在的时候,本公子也不与方士司打交道,用你学生作甚?我不信丹砂入药能够长生,你若想给学生谋官,去方士司或钦天监。”

    姜晚心想:嗯,没错,印象中,史书里记载的扶苏,和他爹秦始皇完全不一样,是个心慈手软的唯物主义者。<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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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p>徐福行礼:“公子,姜生只是下官炼丹的助手,他所创的水银蒸馏术,已经帮助巴夫人提纯了皇陵中江河湖海所需的水银,下官相信,未来若有机会,姜生必能为公子效力。”

    扶苏上下看了姜生几眼:“哦,是个工匠啊,”说着,嘱咐身后的管家,“记住这个姜生,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,去方士司找他。”

    管家应和道:“喏。”

    扶苏问道:“徐先生此行,可有什么需要本公子准备的?”

    徐福:“臣只要陛下拨付的船只粮秣即可,不敢劳烦公子。”

    咸阳城入夜了,徐福和姜生并肩往方士司的方向走,石板路两侧的店铺已经上了门板。

    徐福走了好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你今天也能看出来,扶苏公子不喜欢我们方士,他在陛下身边长大,求仙问药的把戏看多了,心里是不信的。”

    姜生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徐福接着说:“但扶苏公子这个人,心地善,敬重有真才实学的人,我走以后,你每月去他府上请安,若他没有差事派你,就好好做巴清嘱咐你的事情,但若扶苏公子召见你,必须以他的事情为重,无论任何差事,都必须全力以赴,我和清不在咸阳,扶苏公子就是靠山了。”

    姜生听着。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衣摆猎猎地翻了一下:“是,老师。”

    姜生看着徐福的背影,他微微弓着腰,双手揣在袖子里,步子不大但稳,像一个走了很多年远路的人。

    她忽然意识到,这样跟徐福并肩在咸阳街道上散步,恐怕没有几次了。等他去了琅琊,出了海,此生就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
    “老师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那天吃饺子的时候,您问我的问题,不想继续问我了?”

    徐福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夜风里他的声音传过来,带着一点点听不出情绪的笑意:“我想知道的,已经知道了,至于其他的,你若不说,我也懒得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继续往前走了。

    姜生站在原地,看着徐福的背影融进夜色,她双手揣进袖中,像徐福那样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步,走回了自己的小院。

    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隔壁老妪已经睡了。

    姜生进屋,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,从怀里摸出玉珏,攥了一会儿,又把它放回怀里,躺在床上。

    窗外有风吹过槐树叶子,沙沙的响声远远近近。

    姜生已经见过了徐福、巴清、赵高、扶苏——这些只存在于历史书角落里的影子,此刻实实在在地影响着她的生活,姜生,她已经很习惯听别人这么唤她了,也很习惯对这个朝代的勋贵作揖行礼甚至跪拜了。

    秦朝的一切就这么混在一起,慢慢地在她脑子里沉淀下来,21世纪的姜晚正在渐渐离她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