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烬记山河 > 23. 弈石记天账
    “你连孩子的退路都准备好了。”方生生说。

    落泽芝没有回答。最后一排山楂片码放进罐子,拧好盖子,站起来将罐子搁上了架子的高处。做完这些之后,站在架子前面停了一瞬。背对着方生生,肩膀的线条在日光里看起来比平时绷得直一些。

    “能准备多少就准备多少。”她说,“多的我不确定。但有一条路在那里,心里就稳当一些。”

    方生生走的时候,落泽芝送她到二门口。方生生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落泽芝——她的目光越过落泽芝肩头,落在那棵桂花树的后面,像是隔着一道院墙在看什么。但方生生没有问,她只是点了点头:“那个地窖,你要是还往下挖,别一个人动手。叫我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落泽芝说。

    方生生走了。她的背影拐过巷口,消失在午后的日光里。

    落泽芝在二门口站了一会儿,秋风吹过来将她鬓边的碎发拂到了脸颊上,她伸手别到耳后,转身回了院里。她走过那棵桂花树时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枝条,桂枝微微颤了颤,落了两三粒细小的碎花瓣在她肩上。

    那东西哪需要亲自动手?也就规划一下,其他全用了小签们干完。

    回到正屋坐下。手边那盏茶已经凉透了,她没有续热,就着凉意把剩下的半盏喝完了。窗外的天空很蓝,蓝得透亮,像是秋天特有的那种清澈。她看了一会儿那方天空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虎口那道红痕还在,是前天拆那面老砖墙的时候磨出来的,当时没觉得疼,事后才看到破了皮。她摸了摸那道红痕,然后将袖子放下来遮住了。

    昨晚她在梦中见到了还未出世的小满,乖乖巧巧的,甚是梦中如意女郎!完全集自己和她爹爹正和所有优点于一身。只是,似乎,好像冷清了些,好似云中仙子,悲悯众生而又惹人怜爱!

    当天晚上,闻见喜回来之后进了正屋,在桌前坐下。他没有问地窖的事,落泽芝也没有主动提。两个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,闻见喜从袖中取出那份他画了多年的地图摊开在桌面上,指尖在城西那条暗沟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那面墙通了?”

    “通了。”

    “通到哪儿?”

    “枯井。”

    闻见喜的手在地图上停住了。他低头看着那张纸上自己画了无数遍的线条——城西、暗沟、枯井、城东的野林子、再往东的那条山路——所有那些他花了好几年一笔一笔添上去的东西,此刻在灯下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把地图卷起来收好,放进暗格里。

    “明天我去看看那口井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屋外的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谁也没有再开口。但落泽芝手边那个装山楂片的白瓷罐旁边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陶罐,罐子里装着半罐新炒的瓜子——闻见喜路过街口那个炒货摊的时候顺手买的。

    落实子已经三天没回家了。

    落泽芝问过两次,闻见喜只说他去了城外‘看山头’。

    第三次问的时候,闻见喜想了想,补了一句:“游老仙下山了,两个人要说话。你不用管。”

    落泽芝‘嗯’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
    她见过游陌子一次,那是几年前的事了——一个看着比自己父亲还年轻的白衣道人,说话慢条斯理的,坐在闻家后院喝茶喝了一整个下午,临走时对落实子说了一句“你种的那棵桂花树该挪个地方,朝南偏三寸“就走了。落实子当真挪了三寸,第二年那棵桂花树开的花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。落泽芝从那之后就知道,那个看着年轻的“师伯“说的话,每一句都得当回事。

    朝阳城外四十里,有一座不起眼的矮山。

    山上没有名刹古迹,没有庙宇道观,只有几棵歪脖子松树和一块卧牛石。

    卧牛石正面朝南,背面刻着一副太极图,石面经年累月被山风和雨水打磨得光滑温润。

    落实子盘膝坐在卧牛石旁边的一块平地上,面前摆着一副旧的木棋盘。

    棋盘上的棋子已经落了七八成了,黑白交错,局势不算明朗。他对面坐着的白衣道人落子很慢,每下一子都要捻着棋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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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沉吟片刻。

    游陌子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道袍,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挽着。日光落在他脸上,那张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面孔上几乎看不出什么皱纹,但他下棋时手指的动作却透着一种极慢的、不慌不忙的老态——不是衰老的那种老,是见得多了之后不急的那种老。

    “师兄,”落实子落了一枚黑子,“你这次来,待多久?”

    “看情况。”游陌子把一枚白子搁在棋盘右上角,“你家里那个孩子还没生,我待一阵子。”

    “你上回说‘天机已动’,到底指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游陌子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将棋子在指间转了一圈,然后落定。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但落实子低头一看,发现它恰好卡住了自己一条还没来得及展开的攻势。

    “你动用了七处支脉的运势,挪移天象,将谢家暗卫引去东南。这件事做得还算干净。”

    游陌子的手从棋盘上收回来,搁在膝上,“但你漏了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漏了‘天道’。”游陌子说,“七处支脉的运势同时泄出,那些运势泄出去之后会去哪里,你想过没有?”

    落实子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,没有落子。

    “天道不是瞎子。”

    游陌子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山间的溪水在平缓的地方流过的声音,“你挪移天象的时候,确实把谢家的眼睛引走了。但天道的‘眼睛’不一样——它不在乎你看得到看不到,它只在乎你用没用。你用了七处支脉的运势,那些运势在天地之间留下的痕迹,就像在地上画了一道线。画得再浅,也有痕迹。”

    落实子终于落了一枚黑子。落得不算重,但棋盘轻轻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那道痕迹会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不会怎么样。”游陌子说,“至少短期内不会。天道不是人,它不会记仇,它只会‘记账’。你把账记下了,它不急着收,但迟早有一天,那笔账会有人来还。”

    “谁来还?”

    “谁借的,谁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