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实子的手指在棋盘边缘停住了。他看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黑白棋子,那些棋子在他眼里慢慢地、一层一层地叠成了别的形状——叠成了七处支脉的长明灯、叠成了七道灌入阵眼的青光、叠成了他女儿肚子里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。
“那笔账,我来还。”反正一把老骨头,覆巢之下焉有完卵,乱世之局岂能独善其身。
游陌子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目光很静,像是早就知道这句话会落在这个位置。“你今年五十二。那笔账要是现在就还,你大概还能撑二十年。要是等那孩子长大之后再还——你可能等不到。”
“那就等不到。”落实子说。
四族,原本可以做个自由仙,现如今就他这一辈,只剩他一个老骨头!只要能完成四族宗规,佑后辈安好,有何可惧!
游陌子没有接话。伸手将棋盘上几枚落了很久的棋子重新归拢了一下位置——不是调整局面,只是顺手把歪了的棋子摆正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“师弟,”他开口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三百多年来不插手凡间的事?”
“知道。你修的是‘不沾因果’的道。”
“对。”游陌子把手收回去,“不沾因果,所以活得久。我三百多岁了,看着比你年轻,不是因为修了什么驻颜术,是因为我不管别人的事。别人的因果进不来,我身上的东西就少。”
“那你现在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么多话,算不算‘沾’?”
游陌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那是落实子记忆中极少见到的一个表情。
“算。”
他说,“但不多。我跟你说话只是说话,我没有帮你做任何事。那就不算沾。”
“那你上次帮四族推演——”
“那次是我多嘴。”游陌子说,“但我只说了一句话,没有动手。说了句话,跟动了一只手,分量不一样。”
落实子低头看着棋盘。
山风从松林那边穿过来,把他肩头几片落叶吹走了,又落了几片新的。
他伸手把棋盘上自己那枚刚落下的黑子又按了按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师兄,”他说,“如果有一天真的到了你说的‘穷途末路’的时候——你会不会出手?”
游陌子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目光从棋盘上移开,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,目光落在山与天相接的地方,停了好一会儿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一次。”
“一次就够了。”
落实子把这枚白子也放了回去。
“我这次来,”游陌子说,“还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孩子生下来之后,你打算让她知道多少?”
落实子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面前棋盘上的棋局已经走到中后盘了,黑子白子互相绞缠,看不清谁占上风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手里那枚黑子放下了。没有落,只是搁回了棋盒里。
“能瞒多久瞒多久。”他说,“让她先安安稳稳地过几年。等她大一些了、能想事了,再慢慢地告诉她——她是谁、她身上有什么。”
只是真到那时,哪还用得着他们去说,估计她自己都会知道!
游陌子点了点头,像是这个答案他没有意外。
两人又在棋盘前坐了一会儿。山风一阵一阵地从松林间穿过来,把棋子表面落的一层松针吹到了棋盘外。游陌子最终站起来,拂了拂道袍上沾的尘土:“我回去了。你家里那个地窖——”
落实子抬起眼看了他一下。
“你女儿修的那条地道,方向是对的。”
游陌子说完这句话之后,没有多做解释。他转身朝山下走去,步子不快不慢,衣摆在风里轻轻拂动。他走了十几步之后,身影忽然模糊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光线折了一下,然后就不见了。
落实子一个人坐在棋盘前面,看着对面空出来的石面,许久没有动。他把棋盘上剩余的棋子一枚一枚收进棋盒里——黑子归黑子、白子归白子,速度不快,但手势极稳。收完最后一枚之后,把棋盒盖好,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土,朝山下走去。
他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。山脚下的野地里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小片淡紫色的野花,细小如米粒,在晚风里微微低头。他路过那丛野花时停了一步,低头看了看那些花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朝阳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。
闻府的灯笼已经点上了,暖黄的光从院门里透出来,落在青石台阶上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金。
落实子推开院门进去,院子里正热闹——大梁蹲在井台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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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洗小半盆毛豆,袖口挽到了胳膊肘,水花溅了一脸。
娵訾在旁边剥蒜,降娄靠着柱子望天,玄枵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翻一本薄薄的旧册子。星纪没看到人影,大概在后院练功。闻见道家那六小子还跟在李念枝那边没回来!
落实子走过他们身边时,大梁抬起头喊了一声:“阿爷!你回来了!娘蒸了山药糕!”
落实子弯腰拍了拍他的头,没说话,继续往里走。
走过廊下的时候闻到了山药糕的甜香,从厨房的窗户里飘出来,热腾腾的,混着傍晚的湿气和桂花香。他在厨房门口站了站,看到落泽芝正在灶台边掀笼屉,白汽腾起来遮了她半张脸,但能看到她嘴角是弯的。
他没有进去。转身走回自己的屋里,关上门,从怀里掏那三枚骨卦,放在桌上。骨卦的旧骨色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呼吸。看了它们一会儿,才收进床头那只铁箱里,锁好,将铁箱推回床底。
又在床沿坐了片刻。屋外的院子里,大梁在喊“毛豆洗好了!“,娵訾在回他“你袖子还在滴水“,玄枵合上了那本旧册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那些声音隔着一道门和半面墙传进来,被过滤了一层,听着比实际要远一些。
落实子听着那些声音,慢慢地在灯下闭上了眼睛。
今天在山顶上跟师兄说了很多话,但有一句他没有说出口——那句他在心里藏了很久的话。他当时没说,因为说出来也没有意义。那句话的内容很简单:三百年前四族先祖赌的是‘以后的人还能坐在一起吃顿饭’,而他赌的是——那顿饭吃完之后,还有人能站起来走出去。
他在灯下坐了许久,直到屋外的声音渐渐散去了,才吹灯躺下来。窗外的月光很亮,照在窗纸上白白的一片。在那片白光里他慢慢合上了眼睛。
当天夜里,落实子做了一个很短的梦。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座山头上,对面的石面空着,棋盒还摆在原处。他伸手去摸棋盒,指尖碰到盒盖的时候,棋盒忽然裂开了一道缝,里头那些黑白棋子一粒一粒地滚落出来,在石面上铺成了一条路。那路弯弯曲曲的,朝东延伸,尽头有一点光,很暗,像深夜里远远的一盏灯。他顺着那条路看了一会儿,然后醒了。梦里的光散去之后,窗外的月亮还在。他翻了个身,重新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