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闻见喜起得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。
他端着灯盏走下地窖时,周师傅那身手艺确实不错——壁面平整,地面干燥,角落里新砌的台阶又稳又窄,走起来不费劲。在底下走了一圈,目光在地窖深处那面不起眼的北墙上停了一下。
那面墙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——不是灰浆没抹匀的自然开裂,是人为留的。
裂纹的走向笔直,上下两端都延伸到了墙角的阴影里。他伸手在裂纹边缘按了按,触感凉硬,但裂缝的深度比他手指能探到的范围还要深。他没有继续探查,转身回到地面上。落泽芝正站在台阶口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,看到他上来递了过去。
“怎么样?”
“不错。”闻见喜接过粥喝了一口,“很扎实。”
落泽芝点了点头,转身走回正屋。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自然,像一个刚刚查看完自家地窖、觉得满意、决定回去吃早饭的寻常妇人。
闻见喜端着粥站在后院望着她的背影,在脑子里把那道裂纹的位置又过了一遍,然后低头把粥喝完,转身跟着回了屋。
又过了两天,方生生来了。
她来的时候是下午,手里拎着一包新晒好的干山楂片,说是给落泽芝泡水喝开胃的。她一进后院就发现那扇角门从里面上了闩,推了两下没推开,于是绕到正屋敲门。
落泽芝听到动静亲自来开了门。方生生跨进门槛时先递了那包山楂片,然后目光很快地扫了一圈院子——院角的旧花盆被移开了,地面上的新砖和周围的旧砖颜色不太一样,青砖缝隙里还有没扫干净的石灰印子。
“修地窖修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落泽芝接过山楂片,打开看了看,“那窑小,没几天便修好了!”
“你个双身子的,还去捣鼓啥?”
“近日闲,没事就捣弄下。你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?”
“顺路过来的。杏英说你这两天胃口不好,我刚好晒了一批山楂,给你拿点过来。”方生生的目光又从院子移到落泽芝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遍,“你气色比上周好。看来头三个月快过去了。”
“嗯,最近不怎么吐了。”
两人进了屋,在桌边坐下。落泽芝去倒茶,方生生坐在那儿,手搁在桌面上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。她没急着说山楂片的事,等落泽芝把茶端回来放下,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:“你那地窖,挖多深?”
“一人半深。”
“底下铺石板了?”
“铺了。”
“北面那堵墙——”方生生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有没有留什么口子?”
落泽芝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晃。
她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,抿了一口,然后不紧不慢地把茶盏放下。
“你看到了?”
“没看到。”方生生说,“但你修个存菜的地窖,犯不着里里外外上三道闩。我刚到的时候翠儿来开门,手上还沾着新灰。她一个丫鬟,手上为什么沾灰?除非她刚帮你搬过什么重东西。”
落泽芝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眼尖。”
“我学医的,不看眼睛看什么?”
方生生端起茶也喝了一口,“你这地窖底下那面北墙——是往哪个方向通的?”
“城西。”
方生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她低头看着茶盏中沉沉浮浮的茶叶梗,过了片刻才开口:“你从家里挖一条通到城西的地道,只为了存菜?”
落泽芝没有直接回答。
她伸手从方生生带来的那包山楂片里抽了一片,放进嘴里慢慢嚼着。山楂的酸甜味在舌面上化开,她嚼了一会儿才说话。
“这条地道不是我想挖的。”她说,“是这房子底下本来就有一条旧通道。百来年前修的,不知道是哪一辈人留下来的。我让周师傅挖开地窖的时候发现了那面墙的砖缝不对,敲了敲,后面是空的。”
“你让周师傅继续挖了?”
“没有。”落泽芝说,“周师傅走了之后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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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自己挖的。”
方生生看着她,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放在桌面上的手——十指修长,指尖干净,但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红痕,像是新磨出来的。
“你自己挖的?你怀着孩子,一个人挖了一面墙?”
“那面墙不厚。就是老砖砌的,没有重新加固,我一个人拆了半个下午就拆通了。”落泽芝把手里剩下的半片山楂放进嘴里,嚼完咽下去,“通到城西那条旧排水沟。顺着沟走,能到城外三里外的枯井。”
方生生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坐在桌边,手指仍然搁在桌沿上,但指腹摩挲的动作停了。窗外的桂花香从半开的窗扇里透进来,混着茶盏里白汽的余温和那包山楂片酸甜的味,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盘桓着。
“泽芝,”方生生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之前轻了不少,“你这东西……不光是防贼吧?”
落泽芝看着她。她脸上那副‘我挺好’的日常表情慢慢收了,露出底下那张比她平时看起来更静、更深的脸。她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伸手从桌面上拿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,又喝了一口。
“防贼是顺便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,“真要有一天兵临城下了,这条道是咱们最后一条活路。”
方生生的手指收拢了。她想起自己师父融春真人从西海递回来的那些信——越来越短、越来越含糊;想起王杏英那天裁布时剪歪的那一刀;想起落泽芝肚子里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。她把桌上的山楂包往落泽芝面前推了推:“你告诉我这些,不怕我说出去?”
“你说出去也没人信。”落泽芝笑了,“谁会相信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在自己家院子里挖了一条地道?”
更重要的是,闻、落、方、李本就是一家。
方生生也笑了。她的笑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安心——安心是因为她知道落泽芝不是那种只顾眼前的人,无奈是因为她知道这条地道意味着什么。看着落泽芝把新晒好的山楂片一片一片码进桌上的白瓷罐里,动作自然得像在收拾什么平常的零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