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烬记山河 > 20. 密图藏后路
    闻见喜放下茶盏,往她手里的书页上看了一眼。确实粗——朝阳城方圆三百里的山川地貌,在图上只画了几条弯弯曲曲的线和几个圈,重要的岔路、水源、隘口一个都没标。他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书接过来合上,放回矮几上。

    “那本书不准。我那边有一份更好的。”

    落泽芝抬眼看他:“你画的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闻见喜站起来,走到书房门口,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。落泽芝没有跟进来——她知道那间书房里有些东西不是让人随便看的。她只是靠在椅子上,听着书房里传来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,手指在膝头的书封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    片刻之后,闻见喜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卷半旧的麻纸。走回到落泽芝旁边坐下,将那卷麻纸在桌面上摊开。纸上是用细炭笔画的,线条极细极密,山川走势、河流分支、主要道路、次要岔路、村庄位置、水井分布全都标得清清楚楚。纸的一角还画了十几行小字,是各处的粮储估算和人口大概数目。

    落泽芝低头看了一会儿,目光在纸上慢慢地移,从朝阳城的城墙轮廓出发,沿着一条向南延伸的细线缓缓走了一遍,又在城东那座标记着‘废窑’的位置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画了多久?”

    “有几年了。”闻见喜把纸的一角按平,“最开始是刚到衙门的时候闲着没事随手画的,后来慢慢往上添。添来添去就添成了这么厚一卷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指了指城西那条标注着‘暗沟’的虚线,“这条线是我去年秋天发现的。城西老城墙底下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沟,能通到城外三里外的枯井。沟里淤了半截,但人弯腰能走。”

    落泽芝的目光落在那条虚线上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没说话,手指在纸面上方悬着,没有落下去。

    “你跟别人说过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闻见喜说,“连爹都没说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跟爹说?”

    “他操心的事够多了。”

    闻见喜把纸卷轻轻收拢,没有叠,只是顺着原来的折痕合上,“这条沟说到底是条后路。后路这种东西,知道的人越少越有用。”

    落泽芝看着他把纸卷收好,放在桌角靠近自己那一侧的位置,忽然伸手按住了纸卷的边缘。

    “那你以后有东西往这上头添的时候,”她说,“顺便跟我说一声。我也好知道咱们家底下到底通了几条路。”

    闻见喜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行。”

    第二日,闻见喜照常去了衙门。

    值房里的文书已经堆了半尺高了。他坐下来,先把昨天的公文归档,然后翻开今天新送来的几份。

    朝阳城地方小,公文无非就是户籍变动、田亩登记、邻里纠纷这几类。

    闻见喜翻着翻着,翻到了一张新递上来的田契——城西靠近城墙根的一块两分大的菜地,原本登在‘张王氏’名下,如今要过户给‘李陈氏’。他翻了翻底册,又调出旧档对照了一下,发现那块地的面积和底册上记录的‘三分’差了整整一分。

    搁下笔,将那份田契和底册一起拿起来,走到隔壁吏房。

    值守的小吏正在研墨,看到他进来忙站起来:“闻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这块地的底册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闻见喜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案上,指着其中一行的数字,“旧册上写的是三分,新契上写的是二分。中间那一分去哪儿了?”

    小吏凑过来看了看,挠了挠头:“这个……我记得是前年重测过一次,当时去量的那个算错了,后来也没改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谁去量的?”

    “好像是……老孙头。他前年秋收之后去的。”

    闻见喜把两份文书收回来,笑了笑:“行,我知道了。回头我找人重新量一次,把底册改过来。”

    回到值房,在那份田契的边角用细笔写了几个字:‘待核。重测。’

    然后把文书归入待办的一摞里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如常,嘴角还挂着那点跟人打交道惯了的笑意,但他心里已经把“城西靠近城墙根“和‘那一分地’这两件事在脑中过了两遍。那块地不大,两三分地,种不了多少粮食,但在他的地图上,那个位置恰好就在那条暗沟出口的旁边。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探路,他暂时没有答案,但他记住了。

    午间休憩的时候,李主簿端着茶碗凑过来:“闻大人,昨儿您那个减秋粮的折子,我递上去了。县太爷看了说没什么问题,签了字往府里发了。估摸着下个月能批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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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劳李主簿了。”

    “客气什么。”李主簿在他对面坐下来,喝了口茶,“对了,您听说了没有?咱们朝阳城下个月可能要来一位新县尉。原先那个调走了,府里说要补一个。”

    “没听说。”闻见喜抬起头,脸上还是那副温煦的笑,“哪儿来的?”

    “据说是从西边调过来的,具体哪个县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李主簿把茶碗搁在桌上,凑近了一些,“闻大人,您说这人来了之后,咱们衙门里会不会有变动?”

    闻见喜端起自己的茶碗,喝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说:“变动能有什么变动?县尉管的是城防和缉捕,跟咱们主簿的差事挨不着边。再说了,新来的人总得先摸清楚情况,等他摸清楚,少说也要三五个月。到时候再说嘛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。”李主簿点了点头,又喝了口茶,缩回自己的位置去了。

    闻见喜继续翻公文。他的神色没有变化,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:西边调来的县尉。西边。现在这个时节,从西边过来的人,十有八九跟西海那边脱不了干系。是妖族的人?还是魔族的?还是只是个普通的小官?他在心里把这三种可能各放了一放,没有急着下结论。但当天傍晚散衙之后,他比平时晚走了两刻钟,去县衙的档案室翻了三年的旧档,把那间空出来的县尉房舍的修缮记录、前任县尉的离任报告、以及府里发来的补员行文都抄了一份,收进了自己的青布包袱里。

    回到家的时候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
    他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把包袱里的东西整理好,然后才推门进了正屋。

    落泽芝正坐在灯下看书——还是那本《朝阳风物志》,但她换了半盏新茶,桌角多了一碟花生米。

    看到他进来,她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:“今天回来又晚了?”

    “衙门里有点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新县尉。”闻见喜在她旁边坐下,倒了杯茶,“下个月要来一个从西边调过来的县尉。”

    落泽芝翻书页的手没有停,但她嘴角的线条微微平了一瞬。“西边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两人之间安静了几息。落泽芝把书翻了一页,声音平稳:“你查了?”

    “查了一点。还没查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