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了几分。窗外的风停了一阵,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呼吸的轻重交替。
闻见喜坐在书案对面,脸隐在暗处,但落实子能感觉到他在消化那些话——不是不相信,是在把那些话装进自己心里合适的地方。
“爹,”闻见喜终于开口了,“您的意思是不是说——泽芝肚子里这个孩子,如果真是女儿,她不光是闻家的女儿,她还是那盏灯。”
落实子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骨卦,三枚骨卦的旧骨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。“是。但她也是你的女儿、我的外孙女、泽芝的孩子。这些事不冲突。她可以同时是那盏灯,也是那个在院子里追蝴蝶的小孩。”
“那——”闻见喜顿了一下,“曾曾祖父当年写那行字的时候,他有没有想过——这个孩子出生之后,外面那些人会怎么做?”
“他想了。”落实子把骨卦收进怀里,“他不仅想了,他还留了一句话。那句话不是我口传的,是我亲眼在族谱附页上看到的。曾祖父的原话是:‘闻氏之女若降世,四方必动。欲取其血脉者、欲断其血脉者、欲用之者、欲毁之者——皆会来。’”
闻见喜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所以他提前做了安排。”落实子说,“四族主脉迁到朝阳城,不是曾祖父那一辈临时起意。4033年卦象出来之后,曾祖父就开始布置了。他花了将近十年时间,把四族主脉从原来的地方一步一步往北挪,最终挪到了朝阳城。挪完了之后,他又花了二十年时间把七处支脉的联络方式重新梳理了一遍,确保每一处支脉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、不该做什么。”
“那——外面那些支脉,他们知道自己是在替那盏灯守着?”
落实子摇了摇头:“大部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。他们只知道‘主脉在保一样很重要的东西’,但到底保的是什么,只有各支脉的主事人知道。不是信不过,是知道的人多了,口就松了。”
闻见喜沉默了片刻:“那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。”落实子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“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让泽芝把这个孩子安安稳稳生下来。生下来之前,外面那些人能挡多久挡多久。生下来之后的事情——生下来之后再说。”
他站起来,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。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侧过头来:“你今晚别去跟泽芝说太多。她怀着孩子,想太多伤身。但有一件事你可以告诉她——她肚子里这个孩子,不管是男是女,都是闻家的宝。该疼疼、该宠宠。其他那些事,等她生完了再说。”
闻见喜在黑暗中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
落实子推门出去了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道极细的白线,然后被门板完全挡住了。闻见喜独自坐在书房里,面前桌上那三枚骨卦已经被落实子收走了,只剩下空荡荡的桌面和几道浅浅的旧痕。他把手搁在桌面上,指腹贴着那些旧痕摸了摸,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了一条缝。
桂花香又涌了进来。比傍晚时淡了一些,但还在。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被月光照亮的桂花树,树枝上挂着一串串细小的花粒,在夜色里看不太真切颜色,但气味是实的。
他在窗边站了很久,直到月亮移过了屋顶,那道照在桂花树上的光转了个角度,他才把窗重新合上,转身回了内室。
落泽芝躺在床上,呼吸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但闻见喜走近的时候,她翻了个身:“你去哪儿了?”
“书房。跟爹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说这么久。”她闭着眼睛,声音带着睡意,“爹又跟你说什么旧事了?”
闻见喜在床边坐下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妻子在月色里的侧脸——她的睫毛轻轻垂着,呼吸绵长,手搭在被面上,五指自然摊开。伸手将她的手指轻轻拢进掌心。
“说了一些以前的事。等你想听的时候我再讲给你听。”
落泽芝没有再追问,她的手指在他掌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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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微微弯了弯,像是回应。“早点睡。”她说,“明天还要炖汤呢。”
闻见喜“嗯“了一声,躺下来,却没有立刻合眼。他望着帐顶在月光中投下的阴影,心里反复转着岳父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她可以同时是那盏灯,也是那个在院子里追蝴蝶的小孩。“
他想了很久,才慢慢合上眼睛。
廊下,落实子路过落泽芝的房门前时,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。
走过那扇门,走过桂花树,走到自己屋门口,推门进去。坐在床沿上,从怀里摸出那三枚骨卦,在灯下看了看。骨卦的旧骨色里透着一层极淡的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呼吸。
收了骨卦,吹灯躺下。屋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,桂花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。今夜的风比昨夜小了一些,铜铃只响了一声就没再动了。闻府的宅子在夜色中沉静下来,像一个蜷着身子入睡的人。
远处的官道上,离朝阳城不足40公里的官道上,一个穿皂衣的行人停下来喝了口水,辨认了一下方向,又继续往前走。
还有半日,就能到朝阳城的城门口了。
闻见喜躺了很久没有睡着。他看着帐顶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岳父刚才说,曾曾祖父在族谱附页上写的那行字里有一句:“欲取其血脉者、欲断其血脉者、欲用之者、欲毁之者——皆会来。“
他想的是:如果那些人已经来了呢?如果那些人早就到了,只是他们还不知道呢?
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轻轻贴在了落泽芝的小腹上。隔着薄薄的衣料和一层皮肉,他什么都摸不到,但他知道那里有一个很小的东西正在一天一天地长大。他闭着眼睛,感觉着掌心下妻子平稳的体温,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窗外,那只夜鸟又过了一回檐角。这次铜铃没有响。风停了。整个闻府都沉在深沉的睡眠里,只有书房那张空桌子上,三枚骨卦留下的浅浅旧痕,还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,像三道没有说出口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