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实子望着女儿,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‘好’或‘行’,只是点了点头,像是确认某件早就商量好的事。
闻见喜从窗边走回来,重新坐回书案后面。他伸手将那卷旧纸从桌中间拉到面前,翻开来看了看那几行细字,然后合上,轻轻搁在了一旁。
“爹,“他说,“这件事,要不要跟闻见远他们说一声?“
“说。但不用太细。“落实子说,“让他们知道'有些不是人'就够了。怎么防、怎么辨,等我整理好再递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
书房里的夜谈又持续了半个时辰。走的时候方生生落在最后,她将那盏磕了边沿的茶盏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回矮几上。落实子看着她的动作,忽然说了一句:“融春真人那边,你最近有联系没有?”
方生生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:“三个月前有过一封信。他说他在西海边上巡诊,遇到一些'有意思的病例'。没说是什么。”
“有意思的病例。“落实子重复了这几个字,没有再追问。
方生生走后,书房里只剩落实子和闻见喜翁婿二人。闻见喜将那卷旧纸收进了书案最底下的暗格里,然后吹熄了灯。
“爹,”他在黑暗中开口,“您说那些教化的'先生',他们知道自己教出来的东西后来长成了什么吗?“
落实子在门边站了一会儿,没有回头。
“知道不知道,已经不重要了。”他说,“事情已经发生了。重要的是后面怎么办。”
推开门走了出去。院子里的桂花香扑面而来,浓得像一层黏稠的雾。落实子在廊下站了片刻,仰头看了看天空——秋夜的星星很亮,但他知道那些星星底下,有些东西正在一点点地、无声地改变着形状。
走回自己屋里,关上门。胸口那枚木牌贴着他的皮肤,温温的。
闻见喜坐在黑暗中很久没动。
落泽芝从内室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盏小灯,在他身边站定,将灯搁在桌角,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。
“外面那些人——“落泽芝轻声开口,“你以前知道多少?“
闻见喜摇了摇头:“知道一些。但没想过有这么多。“他看着她,“你呢?“
落泽芝的手又放回了小腹上。她的指腹轻轻贴着衣料,像是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。
“我以前不知道。现在知道了。“她抬起眼,目光落在闻见喜脸上,声音很平,“但孩子还是要生。他来了,我就护着他。“
她把灯盏往桌子中间推了推,火苗跳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两个人影在墙上挨得很近,像两棵长在同一个土窝里的树。
屋外,落实子已经走远了。他的脚步声被夜风和桂花香裹着,一点点沉进院子深处的黑暗里。
闻见喜坐在灯下,目光落在那只磕了边的茶盏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窗外,夜鸟又过了一回檐角。铜铃响了两声,又静了。
是夜,落实子推开闻见喜书房那扇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他没点灯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走到书案旁边坐下,从怀里摸出三枚骨卦搁在桌面上,没有启,只是搁着。闻见喜跟在他身后进来,反手关上门,顺手把帘子放下了。
“爹,您还有话没说。”
落实子“嗯”了一声。他伸手将那三枚骨卦在桌面上排成一条直线,然后又收回来,反复做了两次,像在理一团乱线。书房里没点灯,只有窗纸透进来的月光,把两人的人影模模糊糊地印在地上。
“不是不想说,”落实子终于开口了,“是怕说了之后,泽芝睡不着觉。”
“她现在也睡不着。”闻见喜在对面坐下,“昨晚她翻了半夜的身,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‘没什么’。您知道的,她那个人,越说没什么越有事。”
落实子沉默了一会儿,把三枚骨卦拢回掌心。“那我说了。你听完之后,自己掂量哪些该跟她说、哪些先压一压。”
“嗯。”
落实子在黑暗中把三枚骨卦一枚一枚放下,第一枚落在桌面上时声音很沉,像石头掉进井里。
“昨天我跟你提过一嘴——4033年四族散在九州的卦师同时启卦。那时候我还没出生,我祖父也才十几岁。这件事是曾祖父亲笔写在族谱附录里的,后来一代一代口传下来,传到我这辈,一个字没少。”
“落家曾祖父写的?”
“是。他那时候四十多岁,刚接任家主没几年。4033年秋天,散在九州的七处支脉同时递了消息回冀州——说他们的卦师都推到了一样的结果。曾祖父当时不信。他觉得七处支脉同时出错的可能性太小了,但要说七处同时算对了——那这个‘对’的结果,怕不是什么好消息。”
落实子的声音在黑暗中平稳得像一条笔直的线,“他召集了当时还在冀州的所有卦师,闭门推了七天七夜。第七天晚上,他出来之后坐在祠堂门口,坐了一整夜。第二天他把所有人都叫到祠堂里,只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——‘炎夏的气数,剩不到一百年了。’”
闻见喜的手放在膝盖上,没有动。窗外的风把桂花树的枝条吹得刮了一下窗纸,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4033年到今年,正好是九十九年。”落实子说,“曾祖父算出来的‘不到一百年’,到今天刚刚好用完了。”
“那……他有没有说‘人族’的事?”闻见喜问。
落实子把第二枚骨卦搁在桌面上。“说了。卦象上显示的不只是国运。卦上还写了四个字。”他停了一下,把那四个字慢慢说出来,“人——族——必——灭。”
闻见喜的呼吸变了一下。很轻,但落实子听到了。
“曾祖父不信。他连夜翻了三百年间四族所有保存下来的卦辞记录,翻了整整五天。最后他在一个犄角旮旯的旧纸上翻到了一句批注——是炎武年间四族某位阵师留下来的。那位阵师在临死前写了一段话,大概的意思是:‘天道削四族之时,曾留下一线。那一线在闻氏之女。’”
“闻氏之女?”闻见喜的声音绷紧了。
“曾祖父当时也问了你这个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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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那本旧纸上看到这句话之后,把四族所有能查的女丁记录全翻了一遍。他发现了一件事——从炎武年间到现在,三百多年了,你们闻氏嫡系出了十六代人,却没有一个女儿。全是男丁。”
落实子把第三枚骨卦放在桌面上,三枚骨卦排成了一条直线,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旧骨色。
“曾祖父当时想了一件事——如果这一线希望真的在‘闻氏之女’身上,那闻氏三百多年没有女儿,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。要么是天道在拦,要么是有人在拦。但不管是哪种,都说明了一件事:那个‘女儿’,如果真的生出来了,分量会比谁都重。”
闻见喜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他的呼吸声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,像是有个人在他心里把一块石头从左边挪到了右边。
“所以……咱们闻氏十六代盼女娃,不是因为喜欢女儿。”
“不是。至少不全是。”
“是因为卦上说了——需要那个女儿。”
落实子点了一下头。黑暗中这个动作闻见喜看不见,但他听到了岳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“你曾曾祖父将散在九州的所有卦师再次召集起来,连推了三个月。最后他们达成了一个共识——卦象说的‘闻氏之女’是唯一的转机,但不代表那个女儿生下来就万事大吉。她出生后,她身上的东西才是关键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上古神龙氏的血脉。”
落实子将三枚骨卦重新拢回掌心,“四族先祖当年为什么能跟炎武帝出征?是因为四族血脉里一直带着一丝上古神龙氏的残血。虽然很淡,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但那丝残血是咱们跟普通炎夏神龙人之间最后一点区别。天道削四族的时候,削的不仅是卦术、运势,而是削四族气运,但没削掉血脉里那一丝神龙氏的根。根还在,就能长。”
闻见喜没有接话,他自是知道四族为人族而生。
他的脑子转得很快,这句话落下去之后,前后那些碎片就开始拼了——为什么四族拼了命要等到这个女儿、为什么朝阳城百年间一直保持着一个极低的“动静”、为什么落实子布下气运挪移阵的时候用了七处支脉的全部运势——所有那些他不完全明白的事,此刻都慢慢地、一块一块地落进了该在的位置。
“那个女儿生下来之后,”落实子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她不用去打仗、不用去治国、不用去做任何看起来‘很重要’的事。她只要活着,她身上那丝上古神龙氏的血脉就会自然散发出去——像一盏灯,灯亮着,散在九州那些人族体内的神龙氏残血就会被那盏灯吸引,慢慢聚拢。聚拢到最后,至少能保住一丝真正的人族血脉不灭。”
“不灭?”
“对。”落实子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灭和绝种是两回事。人可以死、国可以亡、城可以烧成灰——但只要人族那一丝血脉还在,有一天它还能长回来。你曾曾祖父和我曾祖父当年把这件事写进族谱的时候,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。他说:‘吾辈所求者,非保炎夏不亡,非保四族不绝,非保子孙富贵。吾辈所求者——保人族火种不熄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