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先祖们挑这里,是为了不好打?”星纪问。
“这是其一。”落实子伸出一根手指,“其二是——这儿离所有'重要'的地方都远。北俱芦洲没人、上京太远、东西两边都不靠商贸要道。在这儿种田、过日子、养孩子,不会有人在意你。对于想要'消失'的人来说,这是最好的养地。”
落泽芝在旁边给他续了一勺热汤,随口接了一句:“但咱们这百年也没真消失啊。散在九州那些族人,不还是跟咱们有往来?”
“那是因为往来的方式不让人看见。”落实子接过汤碗,冲女儿点了点头,“纸鹤、卦符、暗桩、传讯台——这些东西都是看不见的。就算有人路过朝阳城,看到的也就是个普通的小城,两千来户人家,有县衙有集市有私塾有祠堂,跟别的地方没什么两样。”
“那百年里,”闻见道放下酒杯,插了一句嘴,“来朝阳城后,朝阳城就真的一点事儿没出过?”
落实子想了想:“小打小闹有过。城东李家和城西孙家为了地界打过架、闹到县衙去过;有一年闹蝗灾,县太爷带着人在地头烧了三天三夜的火;还有前年冬天雪下得太大,压塌了城南三间老屋……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。真正的'大事'——咱们四族核心那些事——从来没人知道。”
闻见道“嗯”了一声,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干。
他常年在九州十三郡间跑生意,见过的人和事比在座大多数人都多。他比谁都清楚“不让人看见”这四个字有多难。
散在外面做生意的闻氏族人,哪一个不是把姓氏藏了又藏、把来历掖了又掖?他每次出朝阳城都换名字,跑扬州的时候姓‘李’,去青州的时候姓‘陈’,回朝阳之后才又变回‘闻’字。他的儿子实沈有一次问过他:“爹,你在外面到底叫什么名字?”闻见道当时想了想,说:“你在外面碰见我,我叫什么都行。你别喊我爹就行。”
中桌那边一时没人说话。落叶松是个粗人,平日除了力气大点,偶尔教教孩子们防身术,不琢磨这些弯弯绕绕,但此刻他也放下了酒杯,眉头皱着。他知道闻见道在外面做的事不容易,但他从没细想过“不容易”到什么程度。“所以,“他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“咱们在朝阳城躲了百年,散在外面的那些人替咱们当了百年的靶子?”
落实子看着他,目光坦然:“是,也不是。他们不是替主脉挡刀,他们是替'四族'挡刀。主脉活着,四族的根就在。根在,就算地面上那些枝枝杈杈被砍光了,底下还能再长新的。反过来——”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全,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。
星纪又开了口。他的问题像他的性子一样,直直地追着上一句往前推:“阿爷——那散在九州的那些族人,他们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吗?他们从闻、落、方、李改成了别的姓,过了几代人之后,会不会真的忘了?”
落实子看着星纪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那双十三岁的眼睛里有认真的困惑,还有一点他熟悉的光——那种‘我想知道答案’的执着。他见过这种光。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过。
“还记得。”落实子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,“每一支脉都传着一本东西——有的是族谱,有的是一张纸条,有的只是一块刻着旧姓的木牌。东西不大,但都在。你刚才问‘过几代人之后会不会忘了’——不会忘。因为每代人在传那件东西的时候,都会多说一句:'咱们本来姓什么。'”
“那为什么不能说?”星纪追问。
“因为说了,会死。”
300年前露了天机,改了国运,原本可以做散仙的闻氏一族,从哪以后,脉运都断了,三百年来,闻家、方家、落家、李家中的家主有几个善终的?
星纪的嘴唇动了动,没再问了。他端起那碗已经快凉了的汤,一口气喝了大半碗。汤碗放回桌面上时,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,搁在膝盖上。
小桌上另外几个孩子里,玄枵一直没说话。他十一岁,心思比同龄人细,平时跟王杏英学制毒,手稳嘴严,很少在人多的时候开口。但此刻他忽然问了一句:“阿爷——那咱们在朝阳城这百年,做的是什么事?就只是'躲着'?”
落实子转头看了他一眼。玄枵那双眼睛精得很,不闪不避地迎着外祖父的目光,像是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把这个问题吐出来。
“不全是躲。”落实子说,“咱们在'拨气运'。”
“拨气运?”玄枵皱眉。
“三百年前,四族先祖虽然被天道削了大半,但还剩了点东西——卜卦的底子没全丢,奇门遁甲的一些术法还留着。这些东西不能用来打仗、不能用来做官、不能用来发财,但可以用来做一件事:把天上那些'命数'往下拨一拨。”
落实子伸出手,手心朝上,做了个轻轻拨动的动作,“这户人家本来要遭一场火的,拨一下,火就晚来三天,人就能跑掉。那条河本来要决堤的,拨一下,水就往另一边拐了几分,村子就保住了。都是些小事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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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到天道不会注意。”
“但合在一起呢?”玄枵问。
“合在一起——”落实子的目光从玄枵移向满屋子的人,“三百年下来,四族在九州各处拨了上万次气运。这上万次'小动作',让本该被提前发现的东西没被发现,让本来会断的线多续了几代,让一些本来活不过那年冬天的人活到了开春。三百年,能攒下来不少东西。”
屋子里又安静了。落泽芝的汤勺碰着碗沿,发出极轻的瓷响。她看着自己父亲那张在灯下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的脸,心里转着一些话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她只是把那盘快凉了的白斩鸡往落实子面前推了推。
小桌那边,降娄一直没开口。他九岁,在五个兄弟里排行第四,平日里跟着落实子学观星望气,话不多,但每次开口都踩在点上。此刻他放下筷子,看着落实子,轻声问了一句:“阿爷——咱们拨了三百年气运,拨出什么结果来了?”
落实子迎着他的目光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有疲惫,但更多的是某种定了心的坦然:“拨出了你娘肚子里那个孩子。”
降娄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像是明白了什么,又像是明白了一半。他伸手把那碗已经快凉的汤端起来,慢慢喝完了。
大梁最小,他趴在桌上,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。他听着大人们说话,听着听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,最后“咚”一声磕在了桌面上。旁边的娵訾伸手把他扶正了,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叠了叠垫在大梁脑袋底下。
“行了,”落泽芝站起来,“散了吧。菜都凉了,孩子们也该睡了。剩下的菜明早热一热还能吃——”
众人陆续起身。闻见道帮着收拾碗筷,落叶松跟落叶凡抬着那张大桌往墙边挪,方生生把没动的几盘菜用罩笼盖好。孩子们被王杏英一个一个招呼着往外走——星纪走在最后面,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,转过头来。
“阿爷,“他说,“您刚才说——散在九州的那些族人,他们传下来的东西里有一块旧木牌。咱们朝阳这支,也有吗?”
落实子正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听到这个问题,他搁下杯子,伸手从衣领里掏出了一根红绳。绳上系着一枚极小的木牌,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,木色深褐,边角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。落实子把那枚小木牌在灯下轻轻转了转,木牌正面刻着一个字,笔画极简,但入木三分——
“闻。”
他看了片刻,又把木牌塞回衣领内。
“有。”